杀破狼拜师进狮驼岭的时候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有湖蓝色的长发和稚嫩却张扬的面容。呛啷——一声，一把剑瞬时便抵在了杀破狼的脖子上。杀破狼看着她，一不小心竟痴了。

一、

杀破狼拜师进狮驼岭的时候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有湖蓝色的长发和稚嫩却张扬的面容。师傅大大王坐在殿前的水晶椅上，看着下面跪着的天资极高的少年，满意地连说了三个好，喝了他呈上来的拜师酒，才唤来自己的关门弟子将人带下去。

杀破狼恭恭敬敬地磕了头，然后一抬首便看见了那一张绝色的脸。女子白衣白裙，手执一柄长弓，仿若山间清冷的月光，又仿若那年最孤傲的雪。

杀破狼看着她，一不小心竟痴了。师傅的声音响在耳边，“杀破狼，这是你的师姐天璇，以后你就跟着师姐修习本门心法吧。”女子随着声音看向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精致绝伦的脸上只有漠然和高傲。可杀破狼却在第一秒记住了她。记住了她的人，亦记住了她的名字。

天璇，天璇。

他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就像念着一首经年的歌谣。

二、

天璇很冷，杀破狼一直知道这一点。在他刚进来和同窗的师兄师弟们打成一片的时候，就已经有无数的人和他说过这件事了。

冷美人，高傲，功夫好，不好相处。

杀破狼看着他们或幸灾乐祸或同情的目光，只是微笑，却不置一词。你们怎么会懂她的好呢，他想，她的好我一个人懂就好了。

杀破狼不可自已地想起那个温暖而明媚的午后。那天的阳光很好，熹微的光线透过雕花的窗子落进来，细细密密洒了一桌。而杀破狼就站在院子里，隔着窄窄的一条回廊和半面窗，静静地看着窗内的天璇。

姿容绝丽的女子坐在阳光的阴影里，只一双纤长白皙的手露在光中。那双手修长干净，左手握着几张大红的彩纸，右手握着一把剪刀。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一瞬间安静，只有剪刀上下翻飞剪动纸张的沙沙声，清脆而低沉，仿若午后光影中最亲密的那场低语欢笑。

杀破狼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站了半柱香的时间。

最后还是天璇发现了他。她放下剪刀和彩纸，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衣裙，脸上有一丝被发现的窘迫和羞恼，“你怎么在这里?”

杀破狼挑挑眉没有回答她，反而是撑着回廊的栏杆跳了进来，隔着扇窗子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看，“师姐剪纸呢~”

“……咳咳，”天璇脸上的红晕更重，她瞪着眼睛道，“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杀破狼的视线从桌上那只长得像拔毛鸡似的剪纸凤凰上移开，对上天璇如点墨般的眸子，“只是没想到，师姐……居然还会做剪纸这么大家闺秀的事情~”

“呛啷——”一声，一把剑瞬时便抵在了杀破狼的脖子上。他低下头看着距离自己脖子还不到一寸的剑锋，挑了挑嘴角。

天璇是他同门师姐，自是和他一样是用弓箭的。对于剑之一道，也就是拔出随便耍两下的水平了。

“哎哟，撞破了师姐的秘密，师姐要杀人啦~~~救命啊~~~救命啊~~~师姐……唔…”一双手就在这时捂上了他的嘴，抬眼杀破狼便看见天璇脸颊红透的样子。

“再吵我就真动手了!”

杀破狼本来也就是逗着她玩，这时候见她真生气了，自是不敢再逗她。可他看着眼前这双柔若无骨的手，脑海里莫名地就浮现出刚才这人握着大红彩纸的样子。

脑子一热，他伸出舌，轻轻舔了她的手心。

“你——!”

看着天璇杏眼大睁的样子，杀破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干了什么。

“我……我只是……我只是嘴唇有点干而已……师姐我不是故意的!”他搔搔头，看着面前天璇阴下来的脸色，直觉自己这时候还是逃跑比较明智。

说干就干，赶在天璇真要动手之前，杀破狼一个鹞子翻身蹿到了回廊外，脚步不停地朝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喊着，“师姐我就先走了，你不用送了哈!”

可他跑到了院门口，又像是似乎想到了什么的样子停下了脚步。

天璇站在屋里，看着少年在日光下挺直的背影。

“嗯…下次…如果可以的话，师姐剪一个送我吧…挺好看的。”

三、

妖族偷袭狮驼岭仿佛就在一瞬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狮驼岭因为大大王等元老的云游而显得如同一个空壳，妖族没怎么费劲就拿下了大半。狮驼岭大半的人都被妖族关了起来，其中也包括杀破狼。

杀破狼一点也不担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妖族这次摆明是趁着狮驼岭一众高手都不在了才来放肆的。师傅出门也就三五日，等他们回来，妖族也就到了退败的时候了。

他反而有另一个担心。

妖族此次行动时机可谓是抓得巧妙，正选在师傅们外出云游的时候。如此巧妙的时机，要说没有内应，恐怕没几个人会信。而且，被关在这里两日了，都还没见到天璇，他有些担心她会出事。

但是还没等他想出办法去找她，天璇就自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却也破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她，是和妖族的人一起来的。

杀破狼隔着铁栅栏看着站在面前的天璇，出奇地平静。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独自在这小小的监牢里想尽办法，想要出去见那个人一面。哪怕只是见一面就好，确认她平安无事，自己愿意付出所有。可到头来呢?被惦记的人好端端地站在牢房外面，自由自在，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让人愤怒的怜悯。

天璇走到他面前。依旧是那张绝色无双的清冷容颜，可杀破狼现在看着，却生出了一种周身无力的愤怒感。

“天璇师姐，”他面无表情地看她，“你可真是好手段啊。”

四、

大大王等人回来得很快，而妖族败退的速度也在预料之中。杀破狼在牢里呆了几天，就被赶来的师兄一剑劈开了铁锁，和其他人一起被救了出去。

“大师兄，你可算来了!”

“大师兄，原来天璇是内应，要不是她，我们狮驼岭也不会这么快沦陷!”

“叛徒!大师兄快去告诉大大王师伯，让师伯惩罚她!”

“没想到叛徒居然是她!杀破狼师弟真是可怜，同门师姐居然出了这样的事。”

……

周围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杀破狼却似乎对这种略显尴尬的安静视而不见。他只是低着头，过长的发丝遮住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良久，静谧的洞穴中回荡着他的声音。

“天璇背叛狮驼岭，我自当回去禀明师傅……严惩不贷。”

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在众人面前停了下来。杀破狼抬起头，正看见忽明忽暗的烛火下，天璇惨白的脸。

“天璇，我再问一次，你真不跟我们走?”

“……不了，师兄你带着他们走吧，师傅那里我自会交代。出去之后小心，妖族增援快到了。”

她话音刚落，众人中的一个师弟便重重哼了一声，“哼，不要你假好心!谁知道你的消息是真是假?!”

大师兄见此，只得叹了口气道，“……那好，你背叛师门的事我不知真假，同门一场，我便只能道一声珍重了。”说罢，他拱了拱手，带着救出来的一众师弟朝洞外走去。

杀破狼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言不语地跟着师兄朝外走。和天璇擦肩而过时，他听到那人低低地喊了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停下来。

五、

冲杀出去几乎耗尽了杀破狼所用的法力，可他心里憋着一股气，硬是冲到外围见到师傅大大王才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三日之后。狮驼岭成功地击退了来犯的妖族，赢得了胜利。可杀破狼却拖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跪在了大大王的面前。

三个响头之后，他说，“师傅，徒儿不孝，想替师姐求情。”

他昏了三日，却三日的梦里都是她的影子。醒来的刹那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找她。他终于知道自己对她的执念是如此的深，深到无论她犯过什么错，做过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他都想和她一起承担，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好。

原来一生一世，此生此世，他早已，非她不可。

明明他都已经想好了，明明他都做好最坏的打算，可是师傅的一句话，却将他打进了最深的地狱。

师傅说，“你说天璇?她从未做错任何事，你为何要替她求情?”

“……什么?!可，可师姐她……”

“你想说的是叛变的事吧?”大大王叹了口气，“这件事若是有错，那也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错。妖族异变已久，可我们却一直找不到他们的把柄，这样长久下去不是办法，我们需要一个契机去妖族一探究竟。可若要如此，除非能把妖族的大部分力量引出来。”

“……于是，你们选了师姐?”

“是。”大大王应了一声，却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这是我们的一个计划，天璇假意投降，引出妖族大部分主力进狮驼岭，好给我们制造机会去妖族查探。这计划极为机密，因此除了我们这些老东西，并未告知其他人知晓。我们本以为这招釜底抽薪万无一失，却没想到，没想到天璇最后……”

“……原来…竟然是这样……”

杀破狼的眼前无数画面如流水般划过，冷傲的天璇，羞恼的天璇，教他心法的天璇，坐在窗边剪纸的天璇……

可最后，她们都慢慢汇成了那日在牢中，在那明明暗暗的灯火下，面色惨白，望着他嘴唇发抖的天璇。

他忽然就想到她最后喊他的名字……她想要说什么呢?解释亦或是辩白?还是，只是想，好好地和他说一个再见而已?

“不……其实害她如此的人……是我才对…”

他最终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六、

十年后。

杀破狼附着弓，站在长安城的城墙边，抬头望着眼前巨大的城池。

那日得知真相后，他便一边开始愈加努力地习武。他本就天资聪颖，如今愿意下功夫，武学上更是突飞猛进，三年便已在狮驼岭成了顶级。

学成之后，杀破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妖族，然后一箭将妖王直接从王座上掀了下来。他本想着要杀了妖王替师姐报仇，却没想到竟得知了师姐未死的消息。

没人知道她在哪，于是，他便开始了寻找。而这一找，竟也找了七年。

他一个人在江南最深处的水乡里折过桃花，也一个人在沙漠最大的风沙里喝过烈酒。他走进金陵河畔听过最情浓的吴侬软语，也策马塞外高原唱过最热烈的一首情歌……

他去过数也数不清的地方，却始终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

他也不在意，因为他早已将自己的一生都许给了那个记忆中美如寒梅的姑娘。

如今，杀破狼来到了长安。

他沿着长安最繁华的街道来来回回地走，然后下一秒，便在人潮汹涌中看见了那个人。

姑娘依旧是七年前的姑娘，岁月似乎格外的偏爱于她，竟未在她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她依旧一身白衣白裙，坐在一个小小的桌子后面，卖着各种剪纸，脸上竟带着原来从未有过的闲适与安乐。

杀破狼缓缓地走过去，隔着一桌子的剪纸轻轻喊她，“天璇。”

桌子后面的女子怔了怔，面容无波无澜，语气平淡。

她说，你来了。

又说，不好意思，我看不见。

杀破狼闻言，只觉得自己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他习惯性地低下头，想要遮掩自己红了的眼眶，却在低头的同时，看见了桌上整整齐齐的剪纸。

大红色的剪纸，有精巧绝伦的凤凰，小巧可爱的兔子，慵懒肆意的猫咪，交颈缠绵的鸳鸯……每一个都活灵活现，却仿佛再也没有了当初那只歪歪扭扭的拔毛凤凰的憨态可掬。

他看着女子藏在袖子里却依旧盖不住伤痕的双手，再也忍不住地将人带进了怀里。

他说，天璇，我找了你七年。

他说，天璇，对不起，误会了你，还让你受苦了。

他最后说，天璇，你还记不记得当初说好了以后要送我剪纸的。现在我不要剪纸了，我要这个心灵手巧的大家闺秀，好不好?

天璇像是被他吓到了，在他怀里沉默了很久，终而犹犹豫豫道，“可是我看不见……唔。”

一只手盖住了她的唇，也遮住了她没讲完的话。杀破狼隔着那只手，将自己的唇印在了手背上。

他看着她失去了神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些年早已在心中说过无数遍的话语。

“没关系。”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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