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泰莉亚已经听见了天空中的鹰唳声,她知道那不是一般的海雕,而是狮鹫。只有从大型舰船上起飞的狮鹫才能出现在无尽之海上空。她知道自己总会被带回去,但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来了。
她踉跄着从摇晃的小船上站起来。十分钟之前她刚降了帆,现在升帆也来不及了,而且海上也没有风。她一手抚在弗林的胸口,无措地看着远方缓缓驶来的暴风城的舰队。
有那么一晃神,她真希望弗林能够扶着她的手腕坐起来。
但是现在船上只有她。泰莉亚向四周张望,无际的海面上没有任何可以暂时停靠的岛屿或港口,唯独一轮夕阳悬挂在西边的海平线上,将深邃幽蓝的海洋和天空都染上一角热烈而孤独的珊瑚红。
她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了,忽然又开始流泪。
泰莉亚慌忙摸索着握住了弗林的手。她瘫坐下去,半倚在弗林身上,如受惊的幼鹿般颤抖着摇头。
天要暗下去了,圣光之愿号从绛紫色的暮霭中徐徐显露出自己庞大的身影,为了保障海面的照明,他们调用了远程探照灯打在海面上,耀眼的光柱像是海上的灯塔,但她完全感受不到丝毫希望。
她听到海浪被小救援船的船身拨开的声音,细碎的白沫先他们一步漂到她周围。
“王后殿下!您贵体是否无恙?”操着内陆口音的暴风城侍卫站在船上对她高呼。
“不要过来!”她突然尖叫起来。沙哑的喊声划破宁静的海面,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小船上的人吓得停了桨。一个看起来像是女牧师的人站起来,尽量放柔自己的声音:“抱歉,王后殿下,您一个人一定很害怕吧?安度因陛下正在船上等您,我们马上就来接您了。”
她的目光熊熊燃烧着,羞愧又怨恨地望向那艘来自暴风城的船。她要离开,她还没到北海,她不能让他们把她带走。
弗林一定会被留在库尔提拉斯。
“我说不要过来!”她用尽力气朝他们嘶喊。
然而她已经看到了更多的小船纷纷朝自己驶来,以狼群围攻之势将他们围住了。黑夜从他们的方向一起涌来。她慌乱地摇起桨,企图朝着天地间唯一的光与热残存的方向逃离。
“王后殿下一定是悲伤过度,心神失常了。”他们小声地议论着,“我们要快点将她带回去。”
这么说着,他们重新划桨赶向她的方向。
泰莉亚用力摇着桨,海水像是变成了凝滞的胶水一样,每划一次桨都要她将胳膊抻到最大,再用力向内收回,她几乎能感受到手臂肌肉逐渐趋于拉伤。但她必须逃走,她要留在弗林身边。
“泰莉亚王后,请您跟我们回去吧!”暴风城水兵越来越近了,她再一次尖叫着试图喝退他们,但水兵死死咬住她的船,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她停下。
“不要……不要过来!”她泪眼模糊,反复摇着头。海潮将过去八年的回忆一股脑翻了出来,曾经被她忘却的细小的快乐,像是沉睡在海底的沉船里的宝箱,此刻被全部冲上了岸,她记得那样的晴朗,还有一个人的笑容。
“小泰,要不要跟我去看极光?”他举着柿味雪糕对她微笑,他敞着花领白衬衫的前襟,他从信风市场的楼梯下仰着头回应她的呼唤。波拉勒斯的七月终日晴朗。
一直都只有他叫她“小泰”啊。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转身在弗林身上来回摸索起来。终于,她在他右腿的绑带里摸到了一把袖珍枪。
泰莉亚猛地将枪抽了出来,上了膛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所有前来的水兵都被吓得不敢动弹,那个女牧师惊呼了一声,趴在船舷上哀哀祈求王后三思。但她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望着深紫色的暮色中圣光之愿号的剪影,在心底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然后她鼓足勇气,扣动了扳机。
(十二)
“吻我吧。”她忽然开口。
他不太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她走近了一步,仰起脸。太阳已经半沉到海面下了,泛着灰的蓝紫色的暮云在天空中架起桥梁。在绯红、暗橘、深靛交织的暮色之中,她鸦翼般漆黑的头发被微凉的海风吹乱,被她一手捋到耳后。穿过飞扬的发丝和迷离黯淡的天光,她凝望着他的脸。
她看着他的小胡子,他敞开的领口在风中像是鼓起的白帆,他的眼睛总是带着笑意,眼角有细微的纹路。而这种眼神,这种缠绵温柔的眼神,永远只倾注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发现了那条航路。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重新说了一遍:“吻我吧。”
他忽然慌乱了起来,眼神开始漫无目的地到处乱瞟,过了一会儿,他才从不知道什么样的情绪中稳定下来,再次聚焦到她的脸上。他本想问点什么,比如“你确定吗”或者“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之类的。
但他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也笑了。
他凑过去,轻轻地吻了她。
(十三)
“噗”的一声。
泰莉亚僵了好一会儿,缓缓睁开眼睛。
一朵小绒花,挂着彩带和金箔片,从枪口中伸出,软软地抵着她的太阳穴。
周围的水兵也都愣住了,有人一下子瘫坐在小船中,发出万幸的叹息。泰莉亚低下头,看着弗林苍白的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泪水止不住地滴落到他脸上。
这是弗林的小把戏。在她十六岁生日前夜,他用这个吓过她。她吓坏了,在发现上当之后跳上弗林的背揪着他的头发和耳朵,他大笑着求饶,然后拿出真正的生日礼物。
“混蛋船长。”她哑着嗓子低声控诉,然后倒在弗林旁边撕心裂肺地哭起来。
水兵们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朝她的方向靠近。她还拼命摇着头,一遍遍哀求着“不要”,一边乱挥着手臂企图把他们赶走。而那个女牧师上前一步,捧出一盒催眠粉尘对着她吹了一口气。
她很快就朝前倒了下去,被水兵扶住。
“快走吧。”那个一开始喊话的暴风城侍卫说着将王后扶到了自己的船上。女牧师心有余悸地点点头,坐了下来,开始返回圣光之愿号。但很快她就想起来有什么不对,连忙站起来,差点从船边翻出去。
那个侍卫吓着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那位弗林指挥官呢?”女牧师慌张地望着还在顺着海波流离的小船,“他的遗体还在那艘船上啊!”
侍卫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快掉头啊?陛下不是说要给阵亡将士举行国葬吗,他——”
“弗林指挥官他……”侍卫犹豫着开口了,“塞勒斯大人刚刚对我们吩咐,说不要带回他的遗体,就、就海葬了吧。”
牧师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迟疑地回过身,看向西方。
残阳已经完全被大海淹没,黑夜从四面八方夹着紫红的暗星涌上来。无边无际的空阔海面上,只有那条小船平稳而孤独地驶向西北方,朝着那片浓郁而深邃的绯红余光进发,寂静地慢慢漂远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