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他翻出瞭望台一跃而下,引起女孩的一声惊呼。实际上她没有必要那么紧张——他手上还紧紧攥着桅绳呢。几个空中的腾跃摆动之后,他顺利地落到她面前的甲板上。
“你就不能不做那些吓人的动作吗?”她没奈何地冲他抱怨,“而且你太沉了,甲板都被你震得抖了好几下。”
“放心好了!这可是柚木的甲板,十个我都砸不坏它。”他大剌剌的笑,兴冲冲地朝船舱走,“昨天的香蕉朗姆还有吗?”
“别企图在大上午喝酒。现在只有冰激凌还在供应。”她拦在他面前,给他展示刚刚从厨房拿出来的柿味冰激凌。
他捂住脸呻吟了一声,放下手的时候却已经恢复了笑容,从善如流地接过盛着橘红色小球的蛋筒,一边舔一边“埋怨”着她:“这可是新鲜的柿子,你做这个浪费了多少水果?”
她抬起自己圆润小巧的下巴,额头上的细汗在日光下闪烁:“我可没浪费任何一个柿子哦,你要不吃就还过来。”
“那怎么行呢?我都吃了这么多了。”他露出讨好的笑容,“我错了!我不该质疑小泰的手艺的!”
她扬起嘴角哼了一声,脚步轻快地朝船头走去。
(四)
上午十点的阳光是灿烂的白金色,它遍洒整片海域,只在遥远的南方落下一小块乌云的阴影。
风鼓满了他们的船帆。
泰莉亚已经把被海水和淤泥弄得一团糟的丝绸长袜脱下来扔进了海里,赤裸的脚掌踏在甲板上,有一层海水夹在她的皮肤和木板之间。她的脚趾被泡得发皱。
她握着弗林的手,有些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掌中有一个“罗盘”安详地躺在那里,磁针轻轻摇晃着,稳定地指向南北两极。她抬起头把了把船舵,确保船头向西。
这是弗林送她的结婚礼物。在罗盘之下,细腻带着微闪的玫瑰状胭脂静静被密封在小盒里。
很久以前她不会看罗盘,以为朝着那根红色的针指着的方向走就可以到自己想去的地方了,结果从波拉勒斯一路翻山越岭到了自由港,然后遇到了这个教会自己看罗盘的人。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不太记得当时具体的情况,只记得是个深夜,他们来了一场漫长的跋涉,又迎来了血腥的黎明,但终归是获救了。她拽着塞勒斯的袖子让他把弗林带了回去。弗林在海军医院呆了一个月之后成为了海军府的特殊编外人员——具体工作是为塞勒斯网罗情报、捉拿被通缉的海上走私犯,以及为泰莉亚编织出千奇百怪的故事。
一只海鸥从她头顶掠过,撩动泰莉亚的头发。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海盗黑话小声地骂了一句。
如果让塞勒斯知道了,她肯定要挨骂的。
在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之后,她忽然这么想。
不过挨不挨骂不一定,她也已经二十岁了,海港的人谁不会说几句海贼语呢?但塞勒斯倒是有可能埋怨到弗林头上。她会说的为数不多的几句海上脏话都是弗林的口癖,在不能随意出海的日子,他们窝在港口统领办公室的壁炉旁,望着门外连成水帘的大雨,悄悄地接龙似的念叨着海盗黑话的“基础词汇”。炉火把办公室里泛着青色的潮湿气息蒸干,他们偷偷笑着,还要提防塞勒斯突然质问他们在说什么。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冒险”。
弗林还教了她好多东西。
他告诉她在库尔提拉斯之外,每条航道的信风何时到来,老练的水手会如何收帆;他告诉她在遥远的海峡对面,米奈希尔港和托巴拉德港的海水的气味有什么不同——这样她就可以在还没踏上甲板的时候,便已看见世界上每一个角落的小港口的旅店的壁灯。
他告诉她为什么那位刚强的海军女中尉每次看见口袋小酒馆里的海潮花刺绣挂画就会收敛起笑容黯然离开,然后连着一个星期在刚进入青春期的她因为那些别离的故事哭得睡不着的时候从她的房间的天花板暗格翻进来,给她讲库尔提拉斯的高山峡谷里每种花的寓意和传说。他告诉了她库尔提拉斯的一切。
他还告诉她怎么用那些暗语当做防身的武器。
“你太操心了吧?”泰莉亚皱着眉头,露出了好笑的表情,“我也不是小孩子,而且我敢发誓那些骨头帮的小混混打不过我的。”
弗林不认可地摇摇头:“那些明面上的混混你能看出来,那暗巷里的和平民打扮得一模一样的人你会有所防备吗?真正的生意都是在巷子里悄无声息地成交的。”
“可我也不是一直走小路。”她有点不耐烦了。
“我的意思是,你听到那些有含义的话,就可以尽量避开,好吗?我可不想踩着唐威治管区遍地横流的污水去支援你……”
她不服气地挑起眉毛,将碎骨锤扛上肩膀对他招了招手:“哦,是吗?谁支援谁还不一定呢!我们去训练场比划一下?”
“不用了不用了!”弗林连忙摆摆手,一溜烟地跑远了,留下她在原地捧腹大笑。
泰莉亚回想着,轻轻笑出了声。她顺势朝一旁望去,想要打趣地用胳膊肘捅捅弗林的腰。
她扑了个空。
弗林躺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
她怔怔地敛起笑容把头转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压下鼻头上像是被重击一拳而不断泛酸的感觉,仰头望着鸥羽飘舞的晴空,轻轻哼起一支用海盗黑话胡乱拼凑的、不成调的小曲。
(五)
他把烤笛鲷端到她鼻子下,她被吓着了,朝后蹦了一蹦才定下神看盘子里的午餐。在看清了鱼的品种后,她发出一声哀叹:“又是笛鲷!我们已经连着三天都吃笛鲷了!就没有鲑鱼吗?就是之前那种皇帝鲑鱼——”
“那可是极北海域的进口货,哪儿能天天吃到。”他瘪着嘴做了个鬼脸,“最近是笛鲷的迁徙期,钓上来的全是这种。我今天搁了黑醋和罗勒,你尝一口就知道有多鲜了。”
他用银叉挑起一块香煎鲷鱼送到她面前。她不情愿地吹了吹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抱怨:“还行吧……没有鲑鱼,那鲈鱼呢?我也想吃提拉加德鲈了……”
“你这小脑瓜想什么呢?”他笑了起来,看着她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又给她插了一块,“我们在佐司瓦以西呢,提拉加德离我们远了去了。”
“你也吃啊。”
“你先吃。”
她眨眨眼睛:“等会儿我去把捕虾网翻出来,明天就有海虾可吃了。”
他无奈地耸耸肩把盘子放到她手里:“你就不能先吃完吗?当然有别的可吃了。你自己拿着,我去把牡蛎拿过来。”他看见了她眼中突然闪亮起来的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他拎来了两个桶,一桶是新鲜打捞的牡蛎,他已经做过一点预处理,将牡蛎壳上附着的藤壶都刮掉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拿起一只牡蛎,抽出腰间的小刀,用刀背磕了磕牡蛎壳的边沿,接着将刀刃顺着牡蛎壳的开合口横向插了进去,娴熟地轻轻一拧,壳就被撬开了,露出鲜嫩饱满、汁水四溢的牡蛎肉。他从另一个桶里舀上一小瓢清水,冲掉壳里乱七八糟的泥沙,将开好的牡蛎递过去。
她接过,快速地将牡蛎肉连同汁水一起吮到嘴里,并在同时发出了陶醉的哼声:“好鲜!虽然有点沙子,但还是好鲜!”
“是吗。”他得意地笑着,又开了一个,再递给她。她却不急着吃,反而催促他快给自己开一个。等他撬开了第三个牡蛎,她才举起手中的牡蛎壳,对他做出碰杯的姿势:“干杯!敬——”
“敬什么?”他明白过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在眼角挤出一道道鱼尾纹。
“敬丰饶的大海!”
“好,敬大海!”
他们用牡蛎壳碰了碰,饮尽壳中鲜美的海蚝,然后坐在甲板上大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