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他要收帆了。夜幕还有大约一个小时会完全笼罩这片海域,他和她说好了,晚上两个人轮流来看着船舵。这里的海流不大稳定,要是驶进了暗礁区就不大好了。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天空也变成了灿烂的粉红与淡黄色,连带着白云被染成了轻柔的淡粉。他想念着波拉勒斯的草莓可丽饼,把船帆慢慢降下来。
“嘿!不是说好了我守前半夜的吗?你怎么一副想单干的模样。”她绕过桅杆,单脚蹦蹦跳跳地走到他面前。他连忙扶住她:“你脚都这样了,今晚我来吧。”
“我只是脚心划了个口子,疼痛有助于熬夜。”她扶着桅杆,理直气壮地争辩。
他知道自己在正常情况下是拗不过她的,所以他决定以退为进:“那抛硬币吧,人头我来,字你来。”
她点点头。
于是他掏出一枚库尔提拉斯金币,飞快地用大拇指向上弹起,在硬币翻飞下落的过程中准确地将其拍在手背上。他正要揭开,却被她一探手摸进袖子里,捏出了另一枚钱币。
她用纤细的手指捏着那枚双面都是人头的特制钱,得意地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想用这个骗我,然后在我问起来的时候把正常的金币给我,对不对?”
他懊丧地叹了口气:“我就不该教你这些把戏的!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还想说什么,但她的笑容让他突然失声了,只能怔怔地看着她。
她好像察觉到了这一点,对他眨眨眼睛。
(十)
红木门被叩响了三下,短暂的等待后,门被打开了。库德兰·蛮锤急冲冲地走进船上指挥室,一群人早已久候于此。在凯瑟琳·普劳德摩尔、吉恩·葛雷迈恩、塞勒斯·克瑞斯福环绕的中心,联盟年轻的至高王正一手扶着额头,坐在高背椅上。
“安度因陛下。”库德兰行了一礼,“狮鹫巡逻队已经找到了泰莉亚王后,她在我们正西方大约一海里的地方。”
安度因·乌瑞恩猛地站起来:“她还好吗?”
“从高空看不太清,但应该没有受伤之类的情况。我建议我们赶紧过去,不然很快就要日落了,到时候无尽之海会变得会很危险。”
“嗯。士兵,立刻转向!”
海军侍卫整齐地敬礼,小跑着赶向船长室传令。安度因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低着头抓了抓自己的金发。他的王后在收到了库尔提拉斯的快信之后就魂不守舍地,他刚刚和珍娜吩咐完,决定将守在暴风城的库尔提拉斯海军再派一部分去往提拉加德,就得知泰莉亚已经自己找了船回去了。今天中午得知她没有去波拉勒斯而是失踪了,他更是一直提心吊胆,直接要杰塔瑞斯将军开出了“圣光之愿号”,片刻不停地赶往库尔提拉斯。
塞勒斯不安地搓着手,向他道歉:“非常抱歉,陛下,泰莉亚这孩子这次太冲动了,她本来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这次事关弗林·晴风,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他?他和那孩子一起长大,几乎就是她的亲哥哥。他们感情很深。”
安度因神色肃穆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他在海屿远征期间表现出了优秀的指挥才能。很遗憾联盟失去了他和其他优秀的士兵。我能够理解泰莉亚。之后暴风城一定会和库尔提拉斯方面一起为他们举办国葬。”
老统领连连道谢,跟在凯瑟琳上将身后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的同时,吉恩·葛雷迈恩望向安度因。这么几年的接触下来,他对这个年轻人凡事克制的性格摸得很清楚。实际上如果接着摇晃的烛光看向他碧蓝的眼睛,就能看到如大海般波涛不定的担忧和焦虑。
“你最好深呼吸。”老国王开口了。
“嗯?”安度因从一旁的小桌上端起**,喝了一口水,“唔,我没事,吉恩。”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厚重的肩甲让他的肩背有些酸痛。他重新坐下来。
“他们会很快把泰莉亚接回来的,你放心。”
年轻的国王疲惫地笑了笑:“希望尽快。我不敢想象让她一人独自飘荡在无尽之海上,太危险了。”
“毕竟是陪伴了她那么久的同伴,她会悲痛过度也是情理之中。”吉恩咀嚼了一下自己的劝慰词,总觉得这不是自己会说出来的话,但能怎么办呢?
他们都必须顺着塞勒斯给出的理由说下去,这是他们在解释这次意外时能够找到的最恰当稳妥的理由。
“说真的,吉恩,我很遗憾。”安度因摩挲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手套之下有一圈硬硬的东西,是他的结婚戒指。他抬起头:“因为暴风城的一场婚礼而导致盟国蒙受这样的损失,是我的失职。”
“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如果责任追究起来,我们所有联盟的领袖都难辞其咎。但不管怎么说提拉加德的海患残党终于消除了,虽然代价很大,也算是一次胜利。至于你刚刚许诺的国葬,我觉得还是放在库尔提拉斯比较好。”吉恩的声音很冷静。
“我知道。”他也打开了门,挥手摒退行礼的卫兵,登上了船楼的顶层露台。吉恩跟着他走了上去,望着这个后辈独自站在船舷边眺望着逐渐暗下去的天际。
吉恩灰白的眉峰微微挑动了一下:“你还在担心她吗?”
“不,我在想一些其他的事。”安度因颔首,凝望着海面,“关于塞勒斯提到的事情。”
“我们不必质疑塞勒斯骑士的话。”
“我知道,但我在想一些其他的可能性。”他抬起头,头发被海风吹乱,身上深蓝的绶带顶端的金环相撞,叮当作响。
他当然明白泰莉亚身上吸引自己的地方是什么,她浑身上下洋溢出的健康的、旺盛的生命力,还有住在她眸子里那如海风一般轻盈自由的灵魂,他第一次见到她就知道她也是大海的女儿,就像他曾在以前的画像中见过的少女时代的珍娜一样,和在王庭中成长起来的自己完全不同。那种魅力令他倾倒。
他从未怀疑过两人的誓词,他们在圣光中结成伴侣,他也信任泰莉亚的真诚。但是……
“我觉得,也许泰莉亚还能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她本不必——”
“安度因陛下。”吉恩突然打断了他。年轻的国王回过头看着他,他顿了顿:“你不用费神考虑这些没有意义的可能性,你和泰莉亚的结合,是圣光之下对王国子民的承诺。”
两位国王彼此对视,头顶悬挂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他们从记事起就熟记于心的王储之纲。传承自古老王国的高贵血脉在千年来悄然编织着无形的枷锁,他是暴风城的国王,他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
安度因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重新望着大海:“……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