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女孩和女孩
趁着格瓦希奥晋见国王的机会，琦艾又开始了胜利大逃亡。这次，她坐在罗西奥露天酒吧的椅子上，在和煦的春日下，品尝着来自北方的烈酒。只是……
“咳咳……辣*我了！老板，这是什么嘛，一股呛鼻子的味道……”
琦艾狼狈地喝下酒吧老板递上的苏打水，伸出舌头猛哈气。
“哈哈哈，可是你说要伏特加的，别赖我事先没提醒你哦。”酒吧的老板是个光头，身板结实的大叔，因为性格直爽大方，在城里的朋友又多，生意自然是蒸蒸日上。
“哼，刚开始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不行了，再给我一杯水！”
话音未落，又一杯的苏打水递到琦艾面前。
“还是第一次看见淑女点伏特加呢。”
说话的是名身材高挑，金色卷发的女孩。穿着酒吧侍女的服装，银色的十字架挂在胸口，不时泛出阵阵白光。
“大叔，她是？”
“忘了介绍，她是昨天刚来我店里工作的女孩……干脆这样吧，玛娅，我待会要去码头进货，你就陪琦艾小姐聊聊天吧，相信女孩子之间的话题一定很多。”
“好呀，老板，那下午就算放假咯。”玛娅甜甜地一笑，光头大叔知趣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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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里斯本还真是一个繁华的城市呢，街区上都是琳琅满目的商品，眼都看花了。”
换上便装的玛娅提起一壶咖啡，慢慢地倒入杯中。她的便装很“另类”——因为在琦艾的印象中，这是一套男式的猎人装，有些地方也把它叫做游侠装，是一些长期在外狩猎的人比较喜欢的皮装。穿在一位性感的女孩身上……
“诶？从刚才就盯着我的衣服发呆，难道觉得我还是穿侍女服比较合适吗？”
玛娅拨弄着自己的卷发，歪着脖子望着琦艾。
“啊，对不起……姐姐是来自北部吧？”
为自己的失礼而懊悔，琦艾忙不停地转移话题。
“是啊，吉马良斯听说过吗？一个很古老的城镇哦。”
“那是一个很神秘的地方，以前的国语老师告诉过我，我们的祖辈就是来自吉马良斯……”
玛娅摇摇头，一脸厌恶的表情。
“恐怕也只有吟游诗人或者浪漫主义者会去赞美那个破地方。又老又旧，连地面上都散发着一股可怕的陈腐味道，生活在那里完全是受罪。所以咯，我逃出来了，宁愿靠自己的双手过日子。你呢，琦艾？”
“我？那个……”琦艾停顿了一下，说道，“我的父亲是个商人，整天都在外面奔波，他为我请了很多家庭教师……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你我还真像呢，都是那么桀骜不训的人。”
玛娅向后伸了个懒腰。
“老爸老妈整天在你耳边喋喋不休地唠叨，完全不顾忌你的感受，真是气*人了。”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嗯，对了，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吧。”
不由分说，玛娅拉起琦艾的手，朝着巷子的另一头奔去。
“我们去哪呀？”
“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你一定喜欢。”
身边的景物飞快地向后奔跑。琦艾看见玛娅的卷发被风吹起，有节奏地飘舞着，牵着她的手细致雪白，手指优雅得有如钢琴师一般。她的背影很亲切，很熟悉，两人的相识彷佛在很久以前。
错觉吧，因为投缘所以才有的错觉，琦艾这么想到。
一瞬间，漆黑的小巷消失了，蜿蜒错落的乡间小路和郁郁葱葱的农田将一股清新扑面送来。古老的特茹河承载着葡萄牙人数世纪的期盼，在这里流入大西洋，没有奔腾不息的气势，没有翻天覆地的浪涛，有的只是百年来的忧郁。不远处的农舍里，传出阵阵伤感的“法朵”曲声，或许是哪位母亲正在怀念远征耶路撒冷的儿子，或许仅仅感叹人生的苦恼。未熟的麦田在晚风的吹拂下，如青色的绸缎，泛起的波痕演绎出大陆上的“海洋之歌”。与城区相距不过几百米，却是两个极端的世界。
“好美的风景～”
琦艾情不自禁地说道。虽然近在咫尺，却从未觉察到这般梦中的美景。
玛娅得意地回过头，自豪地说。
“不骗你吧，我在这边有间小屋，能望到大海的那种，马上就到了。”
跑上小山的坂道，简陋却结实的小木屋就在眼前。在孤零零的山丘上建这么一座小屋，并非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抱着疲倦的心乏力的身躯在此小憩，自然另当别论。玛娅，怎么看都像是经历了无数冷暖变故的女人，在她心灵深处，或许隐藏着****也掩饰不住的脆弱，当她厌倦了紧张的生活后，孤山小屋是最好的归宿了。
门对着蓝天大海，围栏下是陡峭的崖，海浪冲刷着落单的礁石，发出低沉的吼声，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屋子周围有棵大槐树，树上吊着略显陈旧的秋千，这恐怕也是唯一带女人味的摆设吧。屋子里更是一片狼藉，换替的内衣外衣被随意堆放在椅子上，酒瓶和餐具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四处；一张貌似床的摆设不显眼地躺在角落处，床头意外地整齐，在白色的床缛上，圣经和赞美诗的书页正被海风吹起，呼啦呼啦地作响。
琦艾皱起眉头，“姐姐……你的屋子好像刚被打劫过一样诶。”
“人懒麽。反正谁也不会想到，光鲜亮丽的女孩会有狼狈不堪的家吧。”
玛娅使了个鬼脸，一边动作迅速的将垃圾打包，扔到屋外。像做成一件大事，玛娅乐滋滋地坐到琦艾身边。
“嗯，这下改观不少了吧，琦艾。”
琦艾苦笑地点了点头。要是没有女仆的打扫，自己的房间估计也和这里一样，将重要的物品随处乱扔，然后又是没头没脑地寻找，光这点就没少被莉娜责备，可是到头来，还是莉娜为她把房间整理干净，不至于为显赫的贵族父亲丢脸。
“对了，琦艾，里斯本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听光头叔说，你对里斯本的好地方知道的一清二楚呢。”玛娅的提问正对小丫头的胃口，经过那么多次“微服出访”，她的脑瓜里记下了许多知名的酒吧和奢侈品店，走在罗西奥广场就好比待在自己家的后花园，于是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光头叔的酒吧是生意最好的。客人中，没有讨厌的外国人，也没有喝得醉醺醺的水手，偶尔出现的两三个海军军官，也会文质彬彬地请我喝热咖啡，虽然我并不喜欢咖啡的那种味道，但是盛情难却……”从她脸上的表情来看，琦艾并不喜欢跟军官们打交道。
“因为很少看到贵族小姐坐在酒吧里，那些好色的男士自然会寻着你的香味找到你咯。”
“呵呵，偌大的里斯本，有趣的地方很少。多数时间里，我只会待在光头叔这边和码头……”
“码头有什么好玩的，难道你喜欢看着庸俗的船工们搬运香料的样子吗？”说到这里，玛娅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哪里啊，我是喜欢那边的夕阳，而且说不定能遇到一两个有趣的人呢。”
脑海里突然出现安迪的样子，长得也算清秀英俊，言语谈吐也不似贵族们那般做作，年轻的会计在琦艾脑中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或许下次再去码头的时候，她会特意等待那人的出现。跟他聊天应该是件有趣的事情吧。
“哦～～我明白了，琦艾一定是看上了哪个码头的小伙了吧。”玛娅坏坏地嘲弄起琦艾。
“没有啦，姐姐，我脾气那么坏，谁会看上我呢～～倒是姐姐，标准的大美女呢，追求者肯定能挤满一个罗西奥广场。”琦艾脸袋微红，辩解道。
玛娅连忙摇头。
“我啊，漂泊不定的流浪猫，一个城市待不了几个月，就算有帅哥想拍拖我，都没机会。”
“怎么会呢。姐姐心里应该有一个白马王子的。我觉得，能被姐姐看上的男士，一定是很出色，很优秀的……”
对于琦艾的假设，玛娅没有回答。她来到窗前，对着大海喃喃说道。
“大海是属于男儿的，从果阿到好望角到萨尔瓦多，到处都能留下他们的印记。也许有一天，当战刀斩断敌人的身躯，当火炮炸裂满载敌国移民的大船，他们不再恐惧，而是尽情体会着嗜血快感的时候，他们就是我的英雄了……我的肉体，我的心，从一开始就注定属于海盗的吧。”
一丝笑意，而后是淡漠的眼神。
顽皮的海风停止了孩童般的嬉戏，屋内的一切恢复了安静，床上的那本圣经将书页留在了“创世纪”一章，“……耶和华上帝就用那人（亚当）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了一个女人，领她到那人跟前。那人说这是我骨肉中的肉，可以称她为女人，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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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紧凑的敲门声打断了格瓦希奥的古罗马遐想，此刻他正出神地欣赏着书房一侧古罗马帝国战士的盔甲。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尤利西斯。他身着阿茹巴洛塔利刃军团黑色银边的士官服，神情严肃。
格瓦希奥示意让他坐在自己面前，“坐下吧，我将明天的任务交给你，请务必保证舍妹琦艾的安全。”
尤利西斯恭敬的点了下头，将羊皮纸收起，“这一直是在下的工作，上校大人。”
“这趟巴西之行辛苦你们了，没给你们休息就交代新的工作……”
“不，上校，在下能为伯爵府尽微薄之力，才是荣幸至极的事。何况，保障大小姐的安全是在下的职责。”
尤利西斯不喜欢恭维别人，身不由己的时刻另当别论。投靠阿威罗伯爵的那一刻起，尤利西斯就放弃了作为一个人的生存之道，他只是一个道具，忠诚的有力的道具，能化身为削铁如泥大剑的道具。因为，道具不需要自己思考，遵循主人的意思行事即可。利刃军团同时也是是非之地，憎恨、嫉妒、虚荣时常困扰着一些人，经常出入伯爵府、受到伯爵父子器重的尤利西斯成了他们的眼中钉，为了自保，尤利西斯不得不与伯爵父子走得更近，用各种方式博得他们的信任。这一切的所作所为，在他人眼里便成了卑鄙自私的手段。军团的骑士队长约翰尼斯·冯·法尔肯海因是这么评价他的：“在那身近乎中性的外表下面，是一颗肮脏的心脏，他的所作所为，完全不能被高贵的我们所接受，他更像一个无视道义和尊严的海盗。”
格瓦希奥身后的，是一幅新近完成的世界地图，葡萄牙王国和它的殖民地——巴西、印度被夸张的置于显眼之处，小小的葡萄牙几乎与西班牙等大，而欧洲其他诸国以及***——奥斯曼苏丹国杂乱无章地挤在地图的边缘，非洲的大部分和新大陆、印度都树立着阿维什王朝的旗帜。在地图左侧，写着如下一段文字：
“太阳从果阿和香料群岛升起，在巴西（注1）落下。在里斯本上空的那一刻，太阳的光辉照耀了整个世界。”
“那是一个狂人送给我的，与其说是世界地图，不如说抽象画更为合适。”
见尤利西斯望着身后的地图，格瓦希奥说道。
“不过我很喜欢这地图，它能让我忘记先王的1515年之耻（注2），能让我不再想起我们神圣的王国在北非所遭遇的一切，因为就算失去了北非，世界仍在我们手中。天主的福音通过帆船、大炮，传给了未开化的种族。是我们，让他们放弃了野蛮和原始；是我们，指引他们走入天堂。我们没有畏惧流血和牺牲，依旧前赴后继地走在荣誉的道路上。尤利西斯，你不觉得如此的我们，很伟大麽？”
“是的，对于拥有如此崇高理想的上校大人而言，将自己的一生奉献于圣战也在所不惜，在下这样的凡夫俗子永远无法达到您的境界。”
尤利西斯谦恭地说道。
“无论谁，他的出身是否尊贵，只要他选择信奉天主，天主都会一视同仁地保佑他，让***的枪无法刺入自己的身体。我相信虔诚不分贵贱，就如同我相信格里高利大主教和阿布克尔克叔叔一样。”
格瓦希奥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西班牙左手短剑。刀柄用钻石镶嵌，刀刃扁平坚韧，在护手甲一侧刻着“ALFONSO D ? ALBUQUERQUE”的文字。
“除了我的老师格里高利大主教外，海上雄狮阿布克尔克叔叔是我很敬仰的人，虽然我仅在7岁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却让我一辈子都难以忘记。他高大魁梧，有着军人特有的威严，不拘言笑。他抱起我的时候，却略带笑意的问我，小克里斯科啊，圣经和战刀，你会选择哪一个呢？为了让我明白，他特意拍了拍腰间的短剑。我记得，我的回答是，两个都要。于是他笑了，他很满意我的回答，便拿下短剑交给了我的仆人。他说，这柄剑，我将来一定会用得着……”
“阿布克尔克大人的*，令所有人感到遗憾。他的过世给王国带来了不可弥补的损失。但是，幸好还有克里斯科大人为葡萄牙鞠躬尽瘁，使得那些窥视我们领土的敌人不得不收敛起丑恶的嘴脸。”
听了尤利西斯的话，格瓦希奥有些不屑地笑了一声。“我的父亲……阿威罗伯爵是么……也许吧。嗯……你知道送给我地图的狂人是谁麽？”
地图上的是一行德文的小字。于是，尤利西斯答道，“如果没猜错的话，是汉萨同盟的裘根·沃伦维瓦市长吧。”
格瓦希奥优雅的点了点头。
（注释1：果阿是葡萄牙在印度占领的最具战略意义的城市，不仅承担着海军基地、维修补给港的作用，更是葡萄牙在东方的行政中心。最初由海军上将、维迪奎埃拉伯爵瓦斯科·达·伽马占领，后经历任印度总督的建设，渐成规模。香料群岛主要指现在印度尼西亚的西里伯、伊里安之间的摩鹿加群岛，以出产各类香料闻名世界。）
（注释2：1515年之耻：先代国王曼努埃尔于公元1515年入侵北部非洲的菲斯王国，即摩洛哥前身，在前往马穆拉的途中遭到*敌摩尔人的袭击，舰队损失了4000余名官兵，100多艘船被毁，同船前往的殖民者们被摩尔人俘虏，许多人被当作奴隶卖掉。这是葡萄牙历史上最大的耻辱之一。曼努埃尔国王打算报复摩尔人，因资金和兵源问题，直到去世时也未能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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