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破产后用AI打复活赛，我看到了它对行业的颠覆

前几天看到成都的游戏制作人月下，在小红书发的帖子，复盘了团队转 AI 管线后的变化，还是蛮震撼的。

他在结尾的总结，「团队大概很难再回到以前的工作方式了。」

在跑去和发帖的月下聊了后，再结合他发的帖子，我大概划下重点：

- AI对传统游戏开发的颠覆比想象中要大。都说用AI提效是资本爽局，但实际数据堪称产业质变：团队规模压到 1/4 ，整体提速 4-5 倍，一年不到能跑完AI探索+开发全流程。所有人早 9 点半上班，晚 6 点半下班，几乎不加班。

而这，还是月下他们探索AI用法的第一个项目。

游戏开发的质变，体现在很多方面，自下往上说的话——

• 基础的 Team work变成「能力共享」，让整个团队拥有一个强大的 MCP 体系 + Skill 池子，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能调用它，独立解决大量问题，同时在解决问题的时候输出更多能力进去；

• 个体作为人的一面被放大，大家以为最容易被 AI 取代的岗位（像美术），反而因为依赖人的直觉和审美，很难被 AI 主导；

• 最大的 challenge 反而落到 leader 和老板身上，中层消失都是小事，高层管理正面临权力被破坏，手头资源要被AI分给基层的困境。

- Team work 我们熟知的是「信息共享」，像开例会，在线文档，都是它的产物，这事本质是把企业当追求高效的机器，进度和背景透明了，那齿轮咬合才能好。「能力共享」的产物是 Skill 文档，不是蒸馏出数字打工人，Skill 是把个人能力「借」给团队，其他人遇到问题不用排队等着解决，直接调 Skill 自行搞定。这样一来，每个人都是解决问题的最小闭环。

- 制作人举了两个例子，第一个是他把战斗策划的 Skill 分享出去后，之前只负责把战斗配进项目的程序，完全能自己写配技能，连PM也能参与写。第二个是主程觉得代码有点脏，前一晚写了个 Skill 放进工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第二天所有人调 Agent 写的代码立马干干净净。团队提升主打一个润物细无声的底层增高。

- 要注意的是，大家对 Skill 最大的误解是它能蒸馏+取代人，但 Skill 只能解决某一种问题，一旦超出范畴就不行，必须要有在一线实践的专家不断更新迭代 Skill。所以未来团队会有两类人，一类是调度 Skill 去实现想法的人，一类是持续产出+维护 Skill 的专家，实际也不会分那么清，往后左手倒右手地成长，整个 Team 螺旋升天。

- 最受伤的要数游戏行业经营多年的工业化，上下游线性工程引以为豪的接力，反而拖了后腿。现在，一个个死板的齿轮变成了有生命力的细胞，做回了有想法且能独立解决问题的人，这意味着团队所有人，都能并发解决问题，还能多节点出idea，对比下来长线接力反而会让需求滞后+变形。

- 大家觉得会第一个被取代的美术，现在反而最难被取代。AI本质是做好SOP，但除了能标准化的外包、ui外，核心美术和动画只能手K，现在AI在依靠人直觉的工作环境只能打辅助，只能提速2-3倍。吃创作，让用户愿意买单的东西，依旧握在人类手上。

- 比较难绷的是，一号位才是被AI挑战最狠的。月下的原话是「需求不够用了」，消耗太快，他这个制作人挤不出够多的需求跟上执行速度。需求是制作人印给Team去运转的流通货币，Ta只负责提需求，验收需求，做管理。但引入AI后，执行飞快，不用协调，加上每个基层都能自己出需求，负责人原本的价值自然直线贬值。

- 被系统需求淹没，难投入创意多年后，月下作为制作人终于要面对「游戏人要有Taste」这件事：要投身到真正创意中，要像个美食家一样懂得品鉴团队里生长出的需求。不只是他，国内制作人多年下来更擅长做系统，或者专攻管理，所有人都要花不少时间去适应全新的行业游戏。

要注意，月下和他的团队有特殊性。

- 这个团队死过一次。上一个项目入不敷出后，他实际破产过，30人砍到7人。如果要走传统游戏开发，要么拿投资再走回老路，要么抛下所有去做独立游戏。光脚不怕穿鞋，什么都没了，他们才能轻装上阵走第三条路，做彻底的AI探索。

- 有经验，是另一个先决条件。月下是老游戏人，和海猫、羽中、姚蒙他们算同期出道，做社团游戏出身，去过蜗牛和腾讯，在魔方做过王牌战士等项目，直至21年出来创业。这些经历让他们有两样东西：知道一个项目需要哪些基础Skill，以及能立马启动实验的资产。

- 再加上最稀缺的，整个团队都有 owner 意识。现在还留在团队的人基本都是为自己做项目，没高薪奖金，纯分红，那学好了 AI ，把产品做好，是一个纯利己的自我投资。这也让团队不会上面嗨得不行，下面没啥兴致，都是实质意义的主人公。

所以严格来说，月下和他们团队，更像以一种极端姿态切入到AI游戏开发。

但这不妨碍我们借助他们的案例，窥见到，AI在未来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如果你对上述概括的内容感兴趣，下面是我与月下对谈的采访实录（内容有所调整）。

采访附录（6月2日）

1

光着脚，然后选择 AI

游桃：我之前知道 AI 会对组织有影响，但看你发的帖子，感觉实际情况还是超预期了。

月下：也是那天我一看，我们 5 个人烧了 60 亿 Token ，我自己最近 2 个月用了 11 亿 Token ，记录了一下。主要我现在很确定这个方向是不可逆的，至少我们几个人是不大愿意走老路了。

游桃：不少人觉得，你不做AI原生游戏就没多大意义，把AI融传统产业只能是提速，火箭拉马车。

月下：最早我也这么想，你脚下那台机器是我去年搞的，装了 3090 ，我跑了下 Stable Diffusion（文生图模型），想着产出速度更快点，能不能用来替一些外包工作。但其实也没做成。

游桃：那时候真是，大家什么都试一下。

月下：当时你也没想太多。那段时间各种AI的消息出来，硅谷那边的一人公司概念 12 月火了，然后又是春节的龙虾……我自己也和 GPT 聊聊聊，出了个独游的案子，完蛋我同事都被蒸馏了，是个游戏公司经营的游戏，你当老板，一点点把下面的人给蒸馏没了。

游桃：其实方案挺完整的，没打算做吗？也算回你 20 年前社团游戏的老路。

月下：没做，这案子算纯心态释放。那个节点我认了，上一段创业就是失败了，正谈着投资，两个选择，要么拿了继续赌服务型项目，要么拿钱做独游。前面那个做起来还是拮据，后一个我算了笔账，加上打折，我可能卖个 10 万套能回本，但我问了一圈，大家现在做买断制能卖个 2-3 万套都很多了。

游桃：独游 5 万都够媒体夸一篇了，10 万能单开族谱。

月下：所以后来想明白，我两个选择都是为了拿钱来定的，但拿钱本身就是不想承认自己创业失败，我卡在一个隧道里，只能盯着面前那笔钱，所以在春节看到那些AI后，我想通了，断了拿钱的念头，走第三条路，重新做团队规划，和大家一起看看AI能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游桃：现在你做什么呢？

月下：服务型游戏，主要也擅长这个，之前做了十年商业游戏，后来自己创业做了五年。以前做独游的经历让我知道，跑一个项目的最小运转团队该怎么组成，但不能真去做独游，你这些年的经验和独游是两码事。所以还是延续上一个项目的积累，那时候我们整个团队就7个人，小团队烧 Token 也花不了多少，所以再做服务型游戏是有机会把投产打平的。

游桃：那你这不还是纯降本增效的 AI ，拿更低的成本去打上一段花太大价格做长线二游的自己。

月下：不是。

游桃：那你到底要用 AI 做什么？

月下：单纯考虑好不好玩的手游，像以前的 Supercell 那样。我甚至不要求做日常留存，不做社交比拼氪金，我就放一个很好玩的游戏机制在这里。大家玩个 30 天上下，后面版本出新的好玩机制，玩开心了就继续，腻了就走，没什么负担。

游桃：我看《不思议迷宫》现在都还在榜，那么多年了。

月下：现在市面上就两类游戏，上面是大投入的旗舰，下面是小投入的小游戏。之前在中间位置的团队做成后也拿了资本去做大作了，因为那段时间游戏开发越来越贵，那不如做更大的。现在翻 TapTap 的这类榜单，很多 3-5 年前发的还能挂在上面，足够说明现在有多稀缺了。

游桃：但也说明这块用户市场其实不算大。

月下：我知道它不大，但需求在，而且这里还有大家以为不存在的免费量。因为像 TapTap 和苹果的社区需要这样的产品。以前编辑推荐很有分量，现在没人看，是游戏要么大到不需要推荐，要么是小换皮不值得推荐。

游桃：意思是，那你只要做到社区玩家喜欢的水平，既满足玩家需求，也是社区想要增加自己分量的独特产品。

月下：对，我算了下，争取能搞到几万低成本买量的下载。我不做重付费，只要把成本压到 150 万以下，至少保本，上限能做到 2000 万左右的流水。以前这成本很难做出特别独特的产品，但 AI 能让我们抓住这个基础回报，而且我们还有足够的精力去做长线的创意。今年春节后我就给大家说，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我们现在还能试一回低成本做不换皮的游戏，你们信不信。

游桃：这账怎么算呢？

月下：我只要十分之一的成本。我之前的项目 1200 万，里面 700 万美术，500 万代码，基本都是人力成本。我算了下，人走差不多了，现在用上 AI 后，再复用些之前的项目框架，不卷美术，只求抓眼，那是有很大希望在 150 万以内做出来的。我当时就说这 150 万我自己掏了，最后这 7 个同学还愿意继续努力一下。

游桃：你们快做出来了？

月下：做了半年左右，版号都拿了，要不是美术还难用上AI提效，我都想下个月就发了。

2

全是坎，也有做不到的事

游桃：我看你帖子的复盘，其实你现在手头的项目已经把 AI 开发基本跑通了。

月下：二月底到三月停产，三到四月产能慢慢恢复，四到五月开始爆发，比想象中还快很多，差不多四五倍。其实四五倍还只是当前的速度，还可以提，提不上去实在是我们创意不足了，有些东西没想好怎么做。

游桃：你这还能怎么提？一个个肉体凡胎的，人承受的信息、产出的信息始终有限。

月下：不知道，我其实觉得不用提了。我得留给自己思考的空间，不能老想着去产出，我不如多玩玩游戏，改细节和体验，老想着产出，只能无效产出。现在我们七个人的产能跟之前比起已经差距不大了，往后就看我们能不能撑起长线版更的产出了。

游桃：那我还蛮好奇一开始怎么推这件事的。我昨天还和朋友聊，他最近超生气，觉得下面的人怎么都不愿意深度用 AI，他调 Token 数问怎么这么少？下面的人也很无辜，说明明手 K 就能交付，干嘛一定要用 AI。

月下：是这样。

游桃：你有没有这种时刻，自己很兴奋，但团队不怎么感冒？

月下：当然也有。我那时候把 Skill 的好处，底层改造的好处，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做这个事，都告诉他们了，我说，我也不是专家，不确定这样做能不能成。很多人都会边做边说，哎呀，我这个不适合用 AI，那个不适合。

游桃：你怎么说服他们？

月下：我后来直接告诉大家，我们停所有进度，全力研究两个月 AI ，要是真不行咱们就退回老路。

游桃：两个月什么都不做？

月下：不用做，你就放心学，两个月的开发压力我来背。即便这样，探索也有传导速度。一开始是我带头做，我就在那有意识地讲这东西如何如何好，怎么帮我解决问题。我在这热火朝天，大家都看着，一个带两个，两个带其他，才全部开始用上的。主要大家想明白后也挺积极的，觉得反正当时也没有其他工作内容，不学白不学。

游桃：你会焦虑吗？我那朋友看着下面不像他这么快，就很焦虑，觉得外面都变天了，你们还在这里自在。

月下：停工有点慌，但带大家做 AI 没什么焦虑。因为变革一定有人想快点慢点，老板要能接受这个混乱，还能承受大家去学习的压力。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适用我们这套，我们那时的情况接近光脚，轻装上阵，别人可能项目都做一半或者做完了，包袱在，很难放下所有基础去接受新东西。

游桃：我自己也试过接 AI，其实槛确实挺多的，比如做卡帕西他们的知识库，上层是人机交互，下层是方便 AI 管理的架构，但问题也在下层，对 AI 友好，也代表和人的习惯相悖，要接受起来没那么容易。

月下：很正常，配表就是，我们专门把很多过去配 excel 的内容改成了 xml。excel 是给人看的结构，我打开一张表，肯定希望它汇总了足够多的分类信息，还有各种分类和格式信息。可 AI 调一张表不是这个逻辑，我们有时候只想 AI 查改一小行数据，它要把整张表先全吃下去，有时候上下文直接爆了，或者什么都还没做就烧了 3000 万 Token。

游桃：不强迫 Agent 做它不擅长的事。

月下：所以我让大家把所有 excel 拆成一堆 xml，不按人的体验来，用 Agent 的习惯来做。这是把过去方便人看的耦合信息，解耦成方便 AI 调用的离散数据。

游桃：这种情况多吗？毕竟那么多年积累的游戏开发，大部分结构都是对人利好的。

月下：很多，其实美术就有一个问题，我们早期 UI 定义太复杂，导致 AI 很难识别我们卡面的框，它看不到金色的是 SR，普通的是 R……其实也有办法，但后面反应过来的时候，代码量已经很大了，我们评估要改的话，动的东西太多，不如从头开始。现在算了，能用起来也行，当给以后其他项目的教训了。

游桃：你刚才也说，美术还是没法把 AI 完全跑起来，是因为更需要人的判断吗？

月下：对，因为有些美术没有那么明确的……它有很强的不确定性。一些有 SOP 和标准的，像 UI、icon 这些量产点，还有 PSD 的切图拼图之类的流程，接上 AI 都没问题。但还有一半的量，也是最核心的美术概念设计，你没办法交给 AI 去负责。

游桃：你是说人主观审美的东西？

月下：核心美术你很难用规则去约束，因为他们要在保证美术一致性的情况下，还要不断给玩家一些新鲜感，可能上一张画我需要眼睛很大，下一张我需要眯眯眼……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有想到特别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先放一放了，可能核心就是要混沌些才好。

游桃：主要是要玩家买单的那些内容吗？

月下：我们想着重表现的那些，就拿动画来说，待机动画做 AI 没问题，它是线性循环。但战斗动画不行，只能负责动画的人一点点手 K，因为我们想让战斗看起来特别自然有感觉，那角色上一个动作到下一个动作的任何衔接都要顺畅，这是非线性的需求，就只能手 K 了。

游桃：那还是很难啊，本质是你对视觉表现提了更主观体验的要求，要不一样。

月下：现在的 AI 本质是均值回归，他给你一个成功概率最大的方案。所以我感觉 AI 在核心美术，即便到未来也只能做辅助，可能记录一下审美标准，然后看看人体结构如何，或者查下光影对不对，至于零到一的设计，交给 AI 只会趋同，这事还得人来做。

3

把我的能力借给大家用

游桃：我看你的游戏开发流程被 AI 影响挺大的，传统工业化的那套还在吗？

月下：被消解很厉害了，比如 MCP 能像一座桥一样把 AI 和无数个工具连一块。以前是开各种工具，像流水线一样挨个操作一遍。现在 AI 配上 MCP ，我一个指令能同时调整多个系统的资源。

游桃：类似于，一条工业化的线，压缩成一个点的操作。

月下：对，把工具和操作全部打通了。

游桃：其实我对你那篇帖子印象最深的地方是 Skill，因为它很像一种……能力共享，不像大家很抵触的蒸馏。

月下：「蒸馏」这个词是挺负面的，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力会被固化？一旦被调用走些组件，人就失去价值……如果真有这种情况，那只能说明，过去这个人的工作内容本就很危险，Ta 一直在做很工具化的事情。

游桃：那我想知道你怎么用 Skill 呢？你帖子说，把一个人的经验拆开来写清楚，其他人拿来用，然后一个人可以处理更多原本不属于自己岗位的事情。

月下：能力共享是我发现的一个非常非常牛的能力，它是 AI 让组织结构发生根本变化的地方。

游桃：什么组织变化？

月下：以前你是在一个充满信息差的环境做事，要各种同步，上下游对齐，才能做成一件事。开会就是很典型的信息共享。而且有些关键能力会卡在某些人身上，大家遇到类似问题必须排队找他来解决。也因为这个环境，有些人一个岗位做十年，做的事一样，大家没他不行，但他个人能力没变强，他也没什么理由去成长。

游桃：那能力共享下的组织长啥样呢？

月下：你有一个需求，我把我的能力分享给你，你调用它自己去解决问题。之前让一个完全没经验的人去配表，他找我写个 Skill 给他用，他拿到手直接能把事做好。同理其他人拿到这个 Skill，也能参与到这件事。

游桃：那不还是把 Skill 这个 markdown 文档挪来挪去地用吗？

月下：不一样，如果所有人都在一点点拿出 Skill，那么这个团队会有一个越用越扎实的能力基础，基础越强，人也越强。比如我们程序有次闲下来，他觉得代码是不是有点污染，原本他得慢慢清，后来他自己写了个Skill更新到团队框架。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写了这个，但这个规则自动被整个团队共享了，成了所有人的基础能力，后面大家调 Agent 写的所有代码全干净了。

游桃：我想想……那你说的是，一个会成长的集体 Skill 库？

月下：对，这件事一开始会很烦，写 Skill 时间巨长，经验没那么好总结成流程，我骨子里也不愿意写，但后来我还是和大家说一定要做。

游桃：花了多久？

月下：两三周专门写 Skill，后续也持续在补充。我后面说，不开会了，开会就是做信息同步，找别人对进度解决问题，但现在能力共享完了，没有任何必要开会。以前是开会，现在就是写 Skill，写完同步到团队架构里，谁要用谁自己去调。

游桃：相当于一个人是一个闭环。

月下：写完就很爽了，不单是解决问题，写 Skill 的人也很爽，因为以前要抛给我去解决的一堆问题，他们自己就能解决，那我空出来的时间不就可以去提高我的能力，去做我原本尝试的事情了吗？我是期待看到大家从执行工作走出来后，变成一个成熟的需求生产者。

游桃：有谁在做尝试吗？

月下：我们的主程就去搭架构了，他以前不擅长这件事，团队也不需要他做这件事，但现在他可以去尝试，把项目架构做更好一些，他多了架构师的技能，项目也能更进一步。这也是因为他把基础能力交出去后，创造就被激发出来了。

游桃：因为我知道的一个市场观点是，有了 AI 后，人要做的活反而会变得越来越多。

月下：我原本也担心重组后，每个人要做的事情变得很多很杂，会很辛苦，但实际上做了段时间后，大家的工作强度反而下降了。我的工作习惯也变了，以前都是白天干完活，晚上临睡前体验版本，大晚上发 bug 到群里，第二天修。没办法啊，活干到 12 点，只能临睡前看版本。现在我白天就能得闲去体验版本，甚至bug 都提的少了，都去看更体验向的东西。

游桃：但我有个疑惑是，能力分享是要塑造一个个超级个体吗？每个人都有 super-power。

月下：AI 这趟跑下来，你会发现每一个都在成长。每个人被要求分享自己力量出去，再去解决更高级的问题的时候，大家是以月周天的速度进化，上周不会的，这周就会了。但我个人不喜欢超级个体的说法，因为你用的 Skill 都是「借」来的，不属于你，你也不能理解这个 Skill。

游桃：我前两天还和个一线朋友聊，他说自从用 AI 后，有时候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有时候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

月下：我打个比方，你用我写的 Skill 去配战斗，里面某个规则数据写了「18」，但实际跑下来不大对，你敢动这个数字吗？不敢，因为你不具备理解这个系统的能力，不知道设置 18 的原因是什么，也不知道动了它会牵动多大的问题。这也是能力共享的边界，它分享的是 Skill，不是设计 Skill 的能力，它才如此依赖团队和平台。

4

负责人重新学习如何负责

游桃：我看你帖子写，「需求不够了」，大家执行太快，你拿不出更多的 idea 去推了。

月下：我明显觉得自己空下来了，尤其当我把能力分享出去后，我遇到了创造的瓶颈，不知道怎么进取，也不知道怎么优化我的能力。

游桃：制作人没事做的话会焦虑吗？

月下：我一开始很焦虑，以前我们都是一周周跑下来，每刻都在做事，闲下来就想找事做。后来我才想明白一件事，创造这件事一定是很难的，不像做系统和活动那样能按部就班。对于这种事情，我应该接受慢下来，接纳一个不成熟的点子，花长时间把它想清楚。

游桃：我看到你说「需求不够」的第一反应是，「需求」是一种在 Team 里流通的货币，因为它消耗太快，你作为的货币来源又被穷尽，那整个系统会怎样……这也是我感受到游戏开发这个系统一定被 AI 改变了的瞬间。

月下：这比喻很好。如果传统游戏开发是一个经济系统，那制作人和主策就是印钞局。我们当年做制作人的说法叫「抓两头」，抓创意来源，抓需求验收，中间的执行不行就换人。下面执行和沟通都靠这个货币，组织效率低，我们就要用信息流通加速货币流通。但现在每个人都可以提需求，产出这个货币。

游桃：通货膨胀了，这个系统不再只依赖制作人出需求来驱动。

月下：需求不够也只是一个小现象，它根本的问题还是制作人以前的权力要在 AI 时代被强制分发出去。不然你生产关系不变，生产力再怎么解放也没用。

游桃：我想想，制作人常见的两个权力，事权和人权。

月下：需求就是事权，如果我始终捏着唯一的需求下放权力，那 AI 只能代表提效，大家做完就摸鱼。没任何变化。

游桃：人权也会受到影响吗？我记得你帖子里说，会怀疑一家公司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么多人。

月下：会。有些大厂制作人的厉害标准，是看他手里 HC 多不多，人多，自然办的事就大，但其实一个管线搭过去，招了很多人，他们又没活干，这个时候他们就会造很多听起来很牛的需求来做，比如给个完全没必要出家园的游戏做家园……现在 AI 出来后，很多管线都没必要了，变相是从根上削了制作人的人权。

游桃：没了事权，又没人权，那还剩什么呢？

月下：所以是很可怕的事，我知道很多大厂制作人是 PM 出身，他们的核心竞争力就是管事和管人，如果这些权力都派发下去，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危机，一些人可能会短期内阻止变革，另外一些要丰富自己的 Taste，提高自己的创意能力。

游桃：那你呢？你闲下来后做什么？

月下：培养 Taste 吧。以前我做的是主厨，叫他切菜，叫你炒菜，现在所有人都能从头做到尾，那我觉得自己要做一个美食家，品鉴大家做的需求如何。我下放了生产需求的权力，但不是所有人一开始就能把需求提准确，会做一些很怪的设计，我就要每天不厌其烦地扎到项目里吃大家做的东西。主厨看有没有还原自己的想法，美食家看这菜能不能上。

游桃：所以你都吃到过什么？

月下：两种，巧克力味的屎，和屎味巧克力。

游桃：这不都是屎嘛……

月下：不一样，老人爱做巧克力味的屎，看着精致，但不好玩。新人做的是屎味巧克力，吃着怪恶心，但细品是有潜力做成不错的东西的。那我的职责就是去提升自己的品味，帮玩家提前把他俩筛出来，还能把这个品味做成让团队未来做事的衡量标准，让每个人都能提品味。

游桃：这件事很难吗？

月下：我们在国内做游戏一直想做出一个能周而复始循环资源的永动机。因为我们天然在逃避生产不确定性的创意，想要一个可交付的确定性系统。没办法，国内游戏有段时间是和互联网产品一起成长，二者界限模糊了。

游桃：但 Taste 是很本源的做游戏的创意。

月下：对，像欧洲人做游戏就没那么多弯弯绕，我就一直给你出更有意思的机制，当然也更容易翻车，但会让游戏有层出不穷的新东西。拿自走棋来说，别的死守规则，疯狂做系统，基本都死完了就金铲铲在那一直更赛季，出新机制和玩法，所以现在就他活了，还过得很好。

5

Supercell、Skill 互助会，以及一人公司

游桃：我其实特别喜欢「细胞」这个比喻，每个人以前都 cos 机器人，后面终于有了机会做回人，一团细胞就可以组成一个有生命力的存在……其实挺像 Supercell 理想中的自己。

月下：Supercell 理念确实很好，强调个体想法，讲创意，只是他们往后也是走大系统的路线。为什么小组失败了要开香槟？因为会被其他成功的小组吞并，吞出一个超级细胞，然后做出一个成功产品。但这也是他们现在费劲的原因，因为终点是变成和其他企业一样做大，没办法，以前做游戏必须要有足够的人力。

游桃：大系统更强，但也会在长线变迟钝。

月下：现在有 AI 后，其实不用吞并变大，也能把项目做出来，我觉得有机会实现 Supercell 描绘的组织形态。

游桃：什么意思，一组最小单位的细胞组成一个有创造力的生命体吗？

月下：我个人觉得，未来游戏公司可能会像互助会一样，就是，一个大平台里有很多小系统。小系统负责创造，大平台共享大家的 Skill。

游桃：你是说，围绕「能力共享」搭的新企业？

月下：不像公司，像生态。这个生态里面会有提供技能的人，可能来自小系统，可能是平台里专门供职做Skill 的。做游戏的小组，就和平台签合作，有空交流，写写 Skill，平时就自己调用平台 Skill 做项目。如果真成的话，可能会出一套围绕 Skill 出现的分成规则……主要我们也想有很多 Skill 去解决问题，但没有，只能自己试自己写。

游桃：很不像现在我们知道的企业了。

月下：我觉得像互助会，主要未来对想做点东西的人来说，有价值的东西变了。假设你是制作人，面对两个投资人，一个说 200 万买你多少股份，钱直接打过来，另一个让你入驻平台，给你基本团队资助，给你 Token，然后平台里所有的 Skill 随你调用，而且还有人在你调用 Skill 不顺利的时候做修正。

游桃：你意思是，钱是上个时代的资源。

月下：以前拿钱就是为了拿人，靠人来做事，但往后做事是靠 AI 和 Skill。我拿钱没法只解决问题，还要想办法找渠道找人，把钱转化成能解决问题的 Skill。

游桃：我看你不认可一人公司，那如果我有一个很强的平台，你觉得一人公司成立吗？

月下：首先明确你要做一人公司，而不是类似现在的个人独立开发者。公司这个概念就是要追求盈利，也就需要解决来自市场的很多问题。但一个人的长短板会很极端。实现想法是一个解决问题的过程，不是说有了 AI 和 Skill 就能解决的，长短板会让一个人甚至无法识别问题存在，所以一定会遇到瓶颈，触摸到一个人的上限。

游桃：所以你觉得存在一个最小单位的细胞组织。

月下：几个人互补才能保证稳定性，这也是我们团队现在的运行体验。如果真要说一人公司的话，我觉得也是需要生长在一个可以给它提供足够能力的环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