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50000张宣纸手绘，这部“返祖”的中国动画让我倒吸凉气

作者 / 轻舟

排版 / Rinz

由李文愉执导、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动画长片《燃比娃》于4月28日上映。该片改编自羌族民间传说“燃比娃盗火”：上古时期，人类没有火种，日日忍受饥寒。女首领阿勿巴吉之子燃比娃远赴神山，历经艰险取得火种，为人间带来温暖与光明，自身则经历烈火历练褪去猴毛和尾巴，从猴变成人。

与市面上主流的3D或2D动画不同，《燃比娃》采取了极致复古的宣纸动画工艺，全片手绘画稿超过5万张，制作耗时7年多。影片中，水墨纹理、线稿笔触甚至宣纸的折痕都清晰可见，让人恍惚回到儿时守着电视看上美影动画的年代。

此外，本片还展现了羌绣定格、石块定格、剪纸动画等多样的动画形式，美术风格极为突出。影片配乐由野孩子乐队制作，采用口弦、羌笛等民族乐器，宣传曲《荒唐谣》由DOUDOU乐队演唱，营造出复古、质朴又新奇的视听体验。

虽然与《牧笛》《山水情》等同为上美影出品的水墨动画，但《燃比娃》却展现出不同于过往的独特个性，融入了作者对当下时代的观察与思考。

学术趴特邀本片导演李文愉、制片人王安忆作客，聊一聊《燃比娃》7年长跑的制作幕后及剧作构思，以及对动画之未来的看法。

01

“我想挖掘神话背后，可能属于普通人的故事”

学术趴：《燃比娃》故事原型取自羌族神话“蒙格西送火”，请问导演最初为什么会敲定这个选题呢？

李文愉：我常年居住在成都，身边会有一些羌族或者来自阿坝地区的朋友，通过他们我知道了燃比娃的传说，有叫“蒙格西送火”也有叫“燃比娃盗火”的，流传的版本很多。这个传说中有一点让他们非常自豪，就是其中体现出了从猿到人的进化过程，这比达尔文进化论早了成百上千年。

这个故事也激发了我的好奇，惊叹他们的想象力。目前，还没有哪部动画是以羌族文化传说为主题的，所以我觉得可以尝试做一下。

我询问了一些羌族的朋友、文旅领导、文化专家，向他们表示了我的创作意愿：我希望把这个神话传说里他们引以为傲、也是引起我兴趣的“进化”核心和“燧石取火”作为基础，以动画的形式重新演绎。在采风过程中，我看到很多民居房顶或大门上会放一些白色石头，有的是很多块，有的是一整块大石头，时至今日羌族地区仍然保留着“白石崇拜”的传统，我相信这也是“燧石取火”带来的。

他们对我的想法表达了支持，于是《燃比娃》的创作就开始了。

学术趴：电影在神话基础上进行了一些改编，比如淡化燃比娃的父亲蒙格西的存在感，改变燃比娃的人物动机，请问这是出于怎样的考量？

李文愉：我想用不同的角度去呈现一个传说。在原版传说中，蒙格西是火神，燃比娃是他的儿子，燃比娃一开始就有着不同寻常的身份。但我想神话传说总是把主角描述成一个有神力或者有神帮助的人，有没有可能这就是一个普通人通过自己的力量取得了成就，被口口相传以后赋予了神话色彩，那背后的这个“真实”是我想探究的。

羌族是一个非常古老的民族，有着悠久的历史，过去的部落里会有一位类似族长的人，称为“释比”，释比会用唱经的方式给族人祈福、祭祀、传播故事、教授知识等等。在《燃比娃》电影开场，我构思的就是燃比娃成为释比之后给族人讲述他当年的故事，但这种讲述可能也包含一些奇幻的想象和杜撰。

整部影片中有些东西是实的，有些是虚的，我在创作时做了一些铺垫和区分。每一种神话或传说，其背后都有故事原型，经过口口相传逐渐演变成了当代的版本。也许它最初只是来源于一个小人物的经历，并没有神迹降临。我想要挖掘神话传说背后那个可能属于普通人的故事。

学术趴：电影还加入了一些新角色，如小狼“狗狗”，以及燃比娃救下的女孩。可以请您谈谈这些新角色的设计思路吗？

李文愉：“狗狗”是我一开始就想加入的。《燃比娃》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进化的故事，无论是从猴子进化到人，还是人发现火、使用火，都在讲进化，狗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来自于狼的进化。影片中的“狗狗”和燃比娃一起经历进化是一组对照关系，我认为这也可以转译成是共同成长。

但是我也担心这种设置会否跟羌族风俗冲突，为此我专门去请教羌族文化专家，他们告诉我古代羌族以游牧为主，羌族跟狗的关系非常密切，狗狗就像是他们的家人，在生产生活中占据重要地位。在他们的文化中，也有一些民歌和乐曲就是以人狗相伴打猎为主题的。

关于“狗狗”，我还有点私心。我曾经养了一条狗，在我制作影片剧本期间，它患病去世了，这对我有着很大的影响，我开始思考这个生命带给我的意义和遗憾。电影中“狗狗”胸前有一块非常大的伤口，伤口的位置就是我的狗身上长肿瘤的位置，所以“狗狗”也包含了我对它的纪念。

整部影片虽然是神话传说背景，但其核心是讲述人生成长的过程，里面的人物也经历了成长之中的三种陪伴关系。

第一种陪伴关系以“狗狗”为代表，它用它的一生来陪伴燃比娃、陪伴我们。第二种陪伴关系以小女孩为代表，它是每个人可能会经历过的、短暂又难忘的美好经历。第三种陪伴关系则会贯彻我们的一生，那就是与未知和恐惧为伴。

若是上升一些，我认为人类文明也经历过这三种陪伴关系。有许多生物曾陪伴过人类一段时期，后来人类不需要它们了，它们便从人类的历史舞台退场，但我们也应该记住这些曾经陪伴我们的生命。而即便到了现代，人类也在面临各种恐惧和未知，我认为，如果人能够勇敢地去探索未知、克服恐惧，即便没有达到某种成就，那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成长。

02

用动画的语言做电影

学术趴：本次制作采用的是比较传统、现在已经不多见的宣纸手绘动画，可以请您介绍一下这种动画的制作流程吗？

李文愉：我过去的短片创作用过很多形式，这次使用宣纸手绘也是在尝试了各种手段以后，因为符合画面需要的朦胧感选择了在宣纸上绘制，达到水与墨在纸上呈现的呼吸感。制作流程上先是用电脑数位板画出原画草图，这样比较容易检查运动节奏。用电脑打好底稿之后，再转移到纸张上，具体转移的过程也经历了反复探索。

我最终采用了两种方式，第一种是用比较有年头的液晶显示器充当透写台，它有宽厚的边框，正好可以把纸张卡进去。然后将软件窗口调整到合适位置，把宣纸覆盖到窗口上作画。这样一方面解决了定位和透写的问题，另一方面也能够使最终呈现在宣纸上的绘画更准确。

第二种是用非常浅的墨色将原画草图的电子稿打印出来，将宣纸覆盖在打印稿上继续完成。因地制宜，总之是把这两种方法结合着一起用。

学术趴：除了宣纸动画，《燃比娃》还呈现了石块定格、羌绣定格、剪纸动画、玻璃板油画动画、沙画等丰富的动画形式，每一种的制作难度都不低，能否请您介绍下这些动画是如何策划和制作的？

李文愉：我想要表现一些粗粝、稚拙的感觉。以石块定格动画为例，我想让它呈现出类似小孩子玩石头的效果。另外，石头也是贯穿全片的线索，“狗狗”喜欢玩石头，起到关键作用的白石也是石头，而且我想小猴子和狼之间语言不通，他们的交流是否也可以通过摆石块来实现？所以选择用石块定格动画来展现它们之间的沟通。

羌绣部分制作确实很难。大家看到的40秒左右的羌绣动画，可能是整部影片制作周期最长的40秒。

在策划阶段，我们考虑到本片毕竟是讲一个羌族的故事，所以最好能有一些羌族特色的艺术或工艺。我们考察之后发现，羌绣非常有代表性，但如何将它呈现在电影里呢？我一直没有想好。

直到7月份我去阿坝州若尔盖草原采风，那时正值草原花季，一望无际的花海给了我强烈的视觉震撼。它与阿坝地区丘陵起伏的红原大草原不同，非常辽阔，广袤无垠。我想如果用羌绣的话，是否就能把燃比娃第一次见到草原花海的震撼感受呈现给观众，观众也能感受到这样的视觉魅力。

最后影片中的羌绣动画其实没有叙事上的逻辑，而是采用了视觉逻辑，表现各种变形，从种子落地到花开，传递一种生机勃勃景象。

但它的制作过程确实很困难。首先，我设计的是四方连续的图形，设计本身就花了很多工夫；设计出来再去找羌绣传承人制作，最后一共绣了约270多幅。绣完之后还要熨平了扫描，因为绣出来的作品有一定厚度，会变形，有的四方连续的部分就对不上了。我不得不在软件中不断地调整细节，终于让它成为完整的动画。

学术趴：除了丰富的动画形式，影片的美术风格也很突出，其中正负形相互嵌套、相互勾勒、相互转化的手法用了多次，给人强烈的梦幻感。请问您是如何设计这些画面的呢？这种手法是您一贯的创作偏好吗？

李文愉：是的，我挺喜欢正负形，在之前很多短片中都采用过正负形视觉形式。具体到《燃比娃》，我的创作初衷之一就是想用动画的语言讲述动画的故事。

其实动画的语言非常丰富，这在一些动画短片中用得比较多，但到了商业院线电影基本就消失了。我想试着把动画的语言呈现在院线影片里，刚才提到的各种材质的和形式的动画，都是我们思考之后采取的动画语言的尝试。

如电影开头“燃比娃”标题出来前，也是一段正负形动画，画面主体从老鼠变成狐狸，又变成狼、变成熊，它展现的是危险丛林中的食物链。但我最初在写剧本和做第一版分镜时，表现方式是更为具象的。做完之后我回过头看，感觉有些枯燥，且工程量也有点大。

有没有其他办法呢？我就想到了用正负形转化，既能呈现丛林里的生物链中弱肉强食的各种危险，又能用极短的时间把这个信息表达清楚。

当然，这种尝试也有风险，我们已经习惯了电影语言，像动画的变形、循环可能对大家来说不够直白，容易产生不知所云的疑惑。但我们还是希望能让大家了解到动画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动画是多元的充满想象力的，所以坚持了这种表现手法。

学术趴：影片中有一段画面快速闪过了古今中外的各种名画，请问我们该如何解读？

李文愉：剧情上，这里是燃比娃开始直立行走的拐点，也象征着人类进化的一大步。动画里呈现了燃比娃经历的许许多多个日夜，对应到全人类的话，这又是很漫长的一段历史。

羌族的燃比娃神话不仅体现了羌族、中国的历史，也对应了整个人类文明的进化史，所以我选用了美术史上有代表性的中外古今画作，从原始人绘画到古希腊、文艺复兴、中国国画、再到现代的电脑绘画，它们组合到一起，象征着人类进化的历史长河。我透过这一段快速闪现，把人类文明的进化过程做成一个缩影。

03

民族的土壤孕育出抓耳的音乐

学术趴：美术之外，电影的音乐也让人印象深刻。这次的电影配乐主要由野孩子乐队完成，请问最初是怎么想到与他们合作的呢？

李文愉：跟野孩子乐队的合作是源于一个契机。《燃比娃》在初期阶段入围了FIRST影展，野孩子乐队是那年的演出嘉宾。我们的制片人感觉野孩子的音乐风格和我们的片子不谋而合，都是比较粗粝、亲近土地、又有民族特点的。

我去听了野孩子的队歌《野孩子》，觉得这简直跟《燃比娃》太适配了，因为故事中的燃比娃也是一个不太被待见、无家可归、四处探寻的野孩子。于是我的制片人找到野孩子乐队，表达了合作的想法。

野孩子乐队最大的担心是他们从没做过电影配乐，他们一直在做原创歌曲。创作过程中确实经历了一些坎坷，我听到第一版配乐时，单听音乐就觉得每一首都很好听，但很难直接一整首地用到影片当中去，毕竟电影配乐和独立乐曲的形式有所不同。后来我们经历了多次碰撞，并且请了作曲家黄磊老师协助，在音乐编辑上做了细致的设计，最终达成了电影中呈现的效果，我是非常满意的。

学术趴：片中音乐配器用了很多民族乐器，例如口弦、羌笛，这在电影配乐中并不多见，请问这是如何考量的？

李文愉：制作电影配乐期间，我们和野孩子乐队一起去当地采风。我们在深山中羌族的山寨跟释比沟通，深入了解了当地文化，聆听释比唱经的旋律曲调和对燃比娃这个故事的不同唱段版本。

我们也听了很多他们本地流传很久的民歌，从中获取了许多灵感。不仅是器乐的采样变奏，影片中有几首歌是将羌族民歌作为旋律动机来完成的。比如《打猎歌》，那就是以前羌族人打猎时哼唱的歌曲，讲述了人的一生从三岁开始的成长，包括中间和狗相伴上山打猎的过程。

学术趴：DOUDOU乐队为《燃比娃》创作的宣传曲《荒唐谣》也吸引了很多观众入坑，能聊聊这首歌是如何创作的吗？

王安忆：《燃比娃》是遵循着中国动画学派的传承精神在努力的，我们希望在题材选择、视听综合性、创新表达方面有所突破，因此声音设计尤其音乐是花了大量精力和时间，也获得了很多赞誉。很多观众反映音乐音效与影片画面气质融合得恰到好处，有风格也有特点，电影原声专辑的线上平台合作很快就和网易云音乐达成意向。

网易的云上工作室致力于推动音乐与电影的艺术融合，也是网易的原创内容发起，我们共同商议了电影宣传曲的人选，拟定名单的时候就先想到了唱作组合DOUDOU，从曲风、歌曲氛围营造方面都和影片非常契合，传播上又有很强的影响力。

她们在看片后被小猴子燃比娃的坚毅勇敢所打动，也有一些感同身受的体会，很快就出了小样。歌词从一开始的版本就是如此，白石、梦中梦、月光、神山路等词汇都是来自电影画面。“黑夜它慢又长，我偏要追赶天上太阳”歌声一出就拉开了这场冒险的序幕，歌曲和影片的共通点就是，在人生旅途中，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荒原”和“神山”，更有明知“荒唐”也要拼尽全力去追逐的“火种”。

04

是传统，也是革新

学术趴：目前，各种新科技、新技术促使着动画行业和动画创作者不断革新，但文愉导演选择了非常传统的宣纸手绘动画，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李文愉：我最初没有决定一定要用宣纸做动画，此前我也没有做过完整的宣纸动画。开始做镜头测试时，我试了各种方式，从电脑笔刷到手绘，总觉得效果不够满意。比如我想画雪地，又不想画得太实，想要留白，同时又想实现比较苍茫的感觉。

突然有一天我想到，是不是可以用宣纸试一下？虽然我用的不是国画技法，没有那么讲究的笔法，但我可以利用水墨和纸张的纹理去营造我想要的感觉。尝试之后，我发现宣纸非常适合我想达成的效果。

我也尝试过很多其他材质，甚至试过用赛璐璐，但发现还是宣纸作画的效果最好，它有其无可替代的质感，最后就决定全用宣纸来做了。

学术趴：在您日常创作及这次《燃比娃》的创作中，是否会用到一些新技术来进行辅助？

李文愉：电脑技术的发展对我们这代动画人是很有帮助的，我日常会使用很多软件，平面绘图的、动画软件、剪辑、特效、合成都会用到电脑软件，影片中有些特效是通过在AE里打骨骼实现的，整个影片的原画草稿都是在数位板上打底的。我认为如果新技术只要能跟影片整体风格匹配，倒也不必排斥。有些效果不好的片段，在审片时就拿掉了。

新技术可以帮助我们提升效率。我刚开始想做长片的时候，有考虑过请朋友帮忙，但很快发现宣纸作画每个人画出来的东西千差万别。《燃比娃》整体美术风格比较粗粝，有些线条看起来很“随意”，但即使是随意挥洒，每个人随意的点也不一样，所以最终所有的画面都还是需要我来画或者最后把控增加一些细节。通过电脑技术辅助，可以一定程度减少工作量，提高效率。

学术趴：现在市面上已经很少见到宣纸动画或水墨动画，请问在您看来，水墨动画的未来出路在哪里？就您的观察而言，现在新一代动画创作者或动画学生对宣纸动画的了解如何呢？

李文愉：我始终认为，动画的多样性是非常有趣的地方：二维、三维、定格……即便一个大类里还有各种风格的分支，水墨动画也是其中的一支。艺术本来就该百花齐放，动画就应该是多样化的，如果所有东西最终都成了一个样子，那其实挺悲哀的吧。

年轻学生里也有对水墨动画感兴趣的。在路演过程中，我也碰到过学动画的学生来跟我沟通，说他的毕设想用水墨形式去呈现。我认为当下的水墨动画是一种风格，如果你认为你的内容适合这个风格，那就大胆去做。

当下的水墨动画也跟过去的有所不同。比如在《山水情》的时代，动画更追求画面的稳定性，但现在随着观影习惯的改变，观众也能接受画面的跳动，《燃比娃》的画面也是跳动的画面，但也是在一个尺度内的。以前的稳定性部分也取决于那时的技术：用水墨绘制背景，将人物绘制在赛璐璐上，再通过多重曝光合成画面，实现稳定的动画。但现在可以用各种材料、各种介质去制作动画，甚至一台ipad就能做出很棒的作品，动画的风格被拓宽了。

我个人近年还是在纸上绘画比较多，但我也在尝试一些新软件，比如procreate基本替代了我的速写本、proceate dreams可以作出很不错的动画。这些新的技术和载体让创作变得更方便，也让动画有了更多可能。

学术趴：感谢两位接受采访！《燃比娃》已于4月28日上映，如果有感兴趣的朋友，请务必走进影院支持。欢迎在评论区交流观影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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