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chael》评测

《Michael》将于4月24日上映。

在好莱坞的历史长河中，我们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以流行歌星为IP的传记片模式似乎已成定局。早在近20年前，电影《Walk Hard》就曾讽刺过这种套路（“Dewey Cox在表演前竟然还要回顾他的一生！”），但音乐传记片依然步履蹒跚地沿用着陈旧的公式，并最终以《波西米亚狂想曲》近十亿美元的票房成功达到巅峰。有时，人们只是想在大银幕上听到自己最爱歌手的经典曲目，这无可厚非。既然这种点唱机式的电影制作参数早已固化，人们只能期待有创作者能从内部打破这种僵局；毕竟，自带观众群体的项目总归值得一试。遗憾的是，《Michael》并非那种打破常规的作品，安东尼·福奎阿也不是那种能带来变革的导演——这并不令人意外。然而令人震惊的是，这部电影竟然连该类型片本已很低的预期都无法达到。它做到了任何一部电影都不该做到的事：它让迈克尔·杰克逊——这位流行音乐之王、20世纪最具争议、最震撼、最开创性的偶像——变得索然无味。

杰克逊无需多言，但对于一个从未听说过他的潜在观众来说，看完《Michael》后可能会困惑于他到底有何过人之处。诚然，这部分原因是电影在制作过程中不得不进行大规模的重写和补拍，因为杰克逊的遗产管理委员会意识到，由于与杰克逊的一位指控者达成了和解，有关猥亵儿童的指控及随后的法庭案件无法在片中呈现。这些内容曾经是电影戏剧冲突的核心和叙事框架，无论它们在杰克逊家族的掌控下会被处理得多么粉饰太平或充满说教，听起来都比最终呈现在银幕上的内容要引人入胜得多。

《Michael》目前呈现出的版本，是一个平淡无奇、单薄如纸的故事，它过于执着于对时间节点和标志性高光的还原，以至于剥夺了角色的灵魂，更不用说那些扮演他们的演员了。电影从20世纪80年代的某个模糊时间点开始，仅通过鞋子展示了杰克逊的背影，随后故事正式从60年代切入，讲述了Jackson 5的组建，这支由少年杰克逊（Juliano Krue Valdi饰）领衔、其专制的父亲乔（Colman Domingo饰）管理的摩城兄弟乐队。这听起来很简单，但电影的问题也由此显现。为了让科尔曼·多明戈看起来与这位家族大家长一模一样，剧组让他戴上了尴尬且受限的假体，这不仅限制了他的表演，还让他看起来像个反派，甚至更糟——像他在《Thriller》音乐录影带中僵尸化的形象。这种处理僵硬且极其令人出戏。

庆幸的是，Valdi饰演的少年杰克逊展现了一丝天真与心碎，他活在父亲的阴影下。但你几乎可以掐着表计算，每当银幕上出现装饰艺术风格的年份标注，紧接着就是一段五分钟的早期金曲表演——然后又是下一首，再下一首。这些早期场景也奠定了其他家庭成员的刻画基调。虽然珍妮·杰克逊（Janet Jackson）因个人意愿未出现在片中，但杰克逊的四位兄弟和乐队成员在整部影片中充其量只是背景板，而杰克逊本人似乎是唯一与父亲有互动的人。《Michael》或许讲述了一个人走向全球巨星的故事，但杰克逊窗外的世界似乎从未真正存在过——正是那个曾经接纳又拒绝他、崇拜又厌恶他，并激发了他许多感性曲目的世界。

电影并未将杰克逊受阻的成长过程作为复杂的心理因素来探讨，而是通过他人的视角将他塑造成一个被误解的天才。

《Michael》如此狭窄且封闭，这无疑很奇怪，但绝非致命伤。毕竟，在剔除了指控情节后，杰克逊与父亲之间的动态关系本应成为重心，尤其是当他进入成年期，由现实中的侄子贾法尔·杰克逊（Jaafar Jackson）饰演时。但要从这些残缺的碎片中压榨出有意义的戏剧性实在太难了。父子间寥寥的互动变得冗长且重复。正如预期的那样，情节机械地专注于杰克逊在何时制作了哪首歌。在这场可预测的流水账中，演员KeiLyn Durrel Jones作为长期受苦的保镖Bill Bray，贡献了一两个哀伤的特写镜头，观察着雇主的孤独，但他除了这些几乎没有其他发挥空间，尽管他默认是片中戏份第二或第三多的角色。无论你爱他还是恨他，杰克逊的怪癖和特质都是公开的记录。但电影并未将他受阻的成长过程作为复杂的心理因素来探讨，而是将他塑造成一个在安全距离外、通过他人视角观察到的平庸且被误解的天才。

当然，我们无法忽视贾法尔·杰克逊本人的问题，尽管这并非他的过错。在杰克逊那些沉默反思与父亲动态的安静时刻，他展现了深思熟虑的一面。但为了模仿杰克逊的声线，他的台词表达被限制在一种假声中，削弱了情感的起伏。这对于杰克逊的声音所做的处理，正如多明戈的化妆对乔的表情所做的处理一样，成为了电影最大失误的意外隐喻。这与其说是一部戏剧，不如说是一次品牌营销活动，就像纪录片《This Is It》或仍在百老汇上演的《MJ》一样，将杰克逊视为一种旅游景点，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电影中任何戏剧冲突的苗头几乎都被迅速抹去，生怕打扰了这些“主题乐园游客”——也就是观众。如果对话中提到了持续存在的问题，比如杰克逊的自我形象问题或白癜风，也只是像酒吧冷知识一样一笔带过。如果杰克逊的道路上出现了障碍，比如即将与乔发生的对峙，或MTV拒绝播放黑人艺术家的作品，这些问题往往能轻易解决。除了童年时乔用皮带抽打他的场景外，电影让杰克逊看起来过着极其轻松的生活，唯一的烦恼似乎只是不能收集更多的动物或给更多的孩子捐款。

《Michael》里充斥着圣徒式的粉饰，它不仅试图让杰克逊变得纯洁且无私，甚至让他变成了一个慈善天才的卡通化讽刺形象，让我们不得不去揣摩他那基督般的光辉。或许一部意图更诚实的电影会用天使般的光晕来勾勒他，但这种形式上的华丽对于福奎阿来说要求太高了，他只是一个沉闷、刻板的工匠，缺乏巴兹·鲁赫曼在《猫王》中所展现的那种技巧或视觉张力，无法捕捉到杰克逊作为一个人或表演者的真实维度。观众还不如去重温YouTube上的金曲列表，因为当电影将那些标志性经典——《Don’t Stop Till You Get Enough》、《Human Nature》、《Wanna Be Startin’ Somethin’》等——串联在一起时，无法避免的对比会让电影显得格外平庸。

贾法尔·杰克逊确实缺乏他叔叔那种原始的磁场（极少有人能做到），而福奎阿倾向于以一种电影化的迟钝感来拍摄这些改变文化的视频和演出，仿佛他是在拍摄一场排练，以便日后观看、分析并改进。以杰克逊1983年现场演唱的《Billie Jean》为例，在片中看起来就像是办公室里的例行公事，而不是这位艺术家首次展示标志性“太空步”的历史时刻。当时的杰克逊处于“神级状态”，他首创的舞蹈动作本应让你从座位上站起来惊叹，而不是让你在看表的同时瘫坐在座位上。

这种令人麻木的套路中唯一的例外是《Beat It》，约翰·洛根的剧本将其变成了探索杰克逊创作动力，以及他如何看待周围环境乃至整个黑人文化的真正契机。事实上，在那一刻，这部电影似乎终于触及了如何以有意义且引人入胜的方式重现经典金曲创作过程的密码——可惜电影随即又切回了自动驾驶模式，转入下一个毫无生气的复刻场景，并在结尾留下了续集的伏笔，毕竟电影结束时杰克逊的职业生涯还处于早期。

是的，续集。虽然理论上可以从剪辑室的废弃素材中拼凑出来，但这种暗示故事可能继续的承诺感觉更像是一种威胁。《Michael》的结尾几乎没有解决任何问题，银幕上唯一有意义的转变是多明戈饰演的乔，他变得荒诞且单调，几乎成了只会扭动胡子的卡通反派。至于杰克逊本人，他更像是一个被封存在琥珀中的角色，他的不安感大多悬浮在戏剧场景的远方，而非定义这些场景，也未能影响这位流行歌星如何看待世界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最终，他周围的环境显得空洞，他本人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