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魂之刃》【项羽游记】第三篇：迷途的灯塔

【项羽游记】

第三篇：迷途的灯塔

“大哥哥，你看，这柱子，当年就是立在这里的，分毫不差呢！”

精卫的声音将我的思绪从东海奔涌不绝的海涛声中拉回。

她立在一片稍显平整的基址上，裙摆沾着泥灰，双手努力扶正一段新修好的石柱。

东海的风毫无暖意，卷过这片废墟，只留下刺骨的寒凉与永恒的喧嚣。

很难想象，这里曾飘浮过饱浸上古神明福泽的祥云与安宁。

“精卫，为何执着于此？”我问她，目光却扫过周遭。

数日间，她竟真让这死寂之地有了一丝活气。

几段残垣被清理出来，覆上薄土与新草，倒也有模有样。

“因为这是家。”她答得很快，手下不停，“爹爹回来时，总要有个样子。”

我没有立刻接话。

家。

这个字眼在惊涛与断壁间，轻得像一声叹息。

昨夜，我已然见过她现在的“家”。

废墟边缘，背风处，一朵倔强盛开的巨花便是她的卧榻。

她蜷在花心，像个无巢可依的雏鸟。

修补广厦者，自己却夜宿于飘摇之花。

此情此景，比任何悲欢更令人无言。

真正的震撼，则是在次日。

她引我至遗迹中央，那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渊隙。

阴风倒卷，裹挟着隐约哀嚎与一种令我魂魄本能战栗的灼热。

“这深渊下面，是何处？”风声太厉，我不得不提高声音。

“是……火焰山。”精卫的小脸被风刮得苍白，“被篡改过的引魂阵，会锁拿迷途的魂灵，将他们投入地脉业火。而萃出的精魄，便可直接供给九重天的‘斡旋炉’。”

斡旋炉？！

昔年……那厮举兵，尚还要扯一面‘约法三章’的遮羞布。

此地竟已如屠宰场般直白高效。

那座需要以魂灵为柴的巨炉，究竟在炼化什么？

昔日指引迷途的温柔灯塔，何时变成了消化生灵的狰狞巨口？

指引化为囚笼，归宿沦为燃料。

我望着那吞吐寒热的深渊，仿佛看到了整个璇玑天秩序背后，那冰冷而贪婪的齿轮。

精卫说蓬莱曾是海上指引迷途的灯塔。

可是，灯塔，也会迷失于汹涌的浪涛之中吗？

我尚思索着，精卫却转过身，指向她最用心的所在。

那是一间大体被修复完善的石屋，朴拙却洁净。

只是……屋前空地上，数十个陶土酒坛东倒西歪，像一列颓废的士兵。

檐下，一盏风灯静静亮着，昏黄却坚定的光晕，恰好笼罩着门阶与近前的空酒坛。

“我不喜欢爹爹饮酒。”

“本来，我打算找个日子把那些坛子都丢掉，但又实在舍不得。”

“所以……就先这样放着吧！”

“它们的样子跟爹爹喝醉了是一样的，分毫不差呢！”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幸好灯是好的。等爹爹回来时，一切就都和从前一样啦！”

海风穿过废墟的孔窍，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我看着那盏在无垠黑暗与海涛声中独自燃烧的灯，又看看身旁这执着得近乎天真的少女，忽然洞悉了她所有辛劳背后那份深沉的恐惧。

她不是在修复一座仙岛，她知道，凭她一己之力，是没办法彻底修好这座岛的。

她是在对抗时间，对抗遗忘，对抗父亲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巨大空白。

“精卫，”我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沉缓下来，“家的寓意，是‘有人在等’。”

我望着那圈温暖的光晕，“灯之所以暖，酒之所以香，是因为这屋里曾有个人，会为归来者点亮它，斟满它。”

“灯塔之所以是灯塔，非因其高，非因其亮，只因有人需要它，有人相信它能带自己去往美好的未来。”

精卫彻底安静下来，目光凝固在那盏风灯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它。

“你爹爹要回的，从来不是名为‘蓬莱’的孤岛，而是有女儿在等他的那个‘家’。”

“你的存在，你的等待，才是他真正的航标。”

万籁寂静，唯有风声、浪声，以及灯芯燃烧的细微哔剥。

精卫久久不语，只凝视着那灯火。

她单薄的肩背微微颤抖，仿佛某种坚硬的壳在破裂，而更柔软也更坚韧的东西，正从中艰难生长。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那眼神里，茫然的执拗渐渐沉淀，某种更清晰、更沉重的东西浮现出来。

那一刻，我却感觉，不是我在点醒她，而是，我从灯火中照见了自己。

是夜，我独立于悬崖之巅。

蓬莱幻光已灭，唯剩星斗压着墨黑的海。

极东之处的迷雾后，一片朦胧光晕静静晕染着天幕。

杨戬不知从何而来，告诉我，那处光晕便是胧月津，传说中的日出之地，漂泊者的第二故乡。

如今，却只剩一片凝固的、沉默的光，再无音讯往来。

又是一座曾照耀四方的灯塔，为何选择自我封闭？

是经历了如蓬莱般的灭世之灾，还是窥见了更深的黑暗，只得缄默自保？

听完杨戬的话，那片光晕在我眼中不再温暖，而是成了一个巨大而危险的谜题。

而我呢？

我为精卫指出了她的灯，可我自己的呢？

楚虞，你如今是这陌生的天地间，唯一一缕我尚在苦寻的微光。

纪川，你若在此，面对这沉沦的灯塔、封闭的孤岛，又会如何抉择？

以你之智，是否早已循着类似的光，踏入了更深的迷雾？

东海的风，穿透铠甲的缝隙。

身后，是精卫与她那盏孤灯守护的微小温暖；

前方，是胧月津巨大而沉默的未知光晕。

我忽然明悟：迷途者总渴望寻得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

可这世间，何来永恒的指引？

或许，真正的“灯塔”，并不是某个固定辉煌的坐标。

它是黑暗里，敢于点燃自身、哪怕只是细小火光般微茫的勇气；

是迷雾中，依然能辨认另一盏孤灯，并与之遥相映照的觉知；

更是明知前方可能是迷途、可能是陷阱，依然选择向前方航行，去质问、去照亮那黑暗本身的决绝。

蓬莱倾覆，灯塔长寂。

但我的航程，尚未抵达终章。

岁暮将至，人间应是灯火团圆、椒酒迎春之时。

奈何亲旧散离，各悬天涯。又忆杨戬所叮嘱的九黎之景，心头万绪沉浮，竟无一字可落。

笔驻于此，海对岸那胧月津的光晕，似乎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如同一次遥远的呼吸。

纪川，若你曾在此驻足，可知前方还有何风浪？

—— 项羽 暂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