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时空低语》首支预告片正式上线还有5个小时,我去了星辰无双的研发办公室,见到制作人濮冠楠,提前看了一遍PV。
他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的第一反应是有点抽象。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把实话说出了口:李白、梵高和未来科幻揉在一起,信息量太满,像大杂烩。
过去三四个月,他几乎每天都要看一遍《The Room》——那部影史最著名的烂片。他把所有的钱和时间都押在了这款单机上,照他自己的说法,一旦首曝砸了,外界看他的眼光,大概就跟看那位偏执又自大的导演一模一样。
(濮冠楠和他的秘密基地)
5个小时后,这支耗资两三百万、全由内部团队用UE实时渲染的PV准时放了出来。评论区迅速炸开,和我预期的一样,不少玩家直呼“抽象”“没看懂”。
有意思的是,5个小时前的那场对话里,濮冠楠就已经预判到了这一切。他没用公关话术兜圈子,直接摊开了底牌:缺钱、缺人、没法跟传统3A硬碰硬,以及一场试图用短叙事去抢时间的冒险。
濮冠楠,北京星辰无双创始人兼CEO,公司2022年成立,靠弹幕互动游戏起家,有报道称创业首年流水破十亿。2024年8月20日《黑神话:悟空》上线,据他描述,他48小时没合眼通关了它。8月28日,他决定停掉手上的轻量项目,All in单机。到2026年ChinaJoy,《时空低语》顶着“国产首款科幻3A”的名头公开亮相,对外口径是四年周期、远期20亿商业规模,2028到2029年上线。
他给自己的定义是另一个词:“Little 3A”。
“传统意义的3A代表大量资金、大规模团队、很长的开发周期。以我们的投资额,达不到传统3A标准。我们本质就是一款单机动作冒险游戏。”
少钱,少人,少时间。20亿是挂在墙上的愿景,Little 3A才是他兜里的现状。
一支“大杂烩”PV,和一本80万套的账
走顶级写实路线需要海量资金去磨建模和光影,至少在目前,这些他统统没有。他选了《33号远征队》的路子——用风格化做包装,把胜负手全押在叙事上。
至于PV里那些让人一头雾水的跨时空意象,是他刻意埋下的“流量钩子”。“如果第一眼就能看懂,那它就不是叙事游戏了。”如今“酒香也怕巷子深”,没有流量就意味着出局。与其用受众受限的“玩梗”去讨好特定圈层,不如直接甩出一连串问号制造悬念——为什么李白和梵高会出现在同一个时空?未来与古代又为什么搅在一起?
流量钩子解决的是“点不点进来”的问题。但点进来之后,玩家买不买、他能不能回本,就是另外一笔账了。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按198元或268元的常见定价,扣掉平台分成,投入1亿至少要卖出80万套才能勉强回本;若投入3亿,回本线就得飙到240万套。而在PV发布的节点,游戏本体内容只完成了大约5%,目标通关时长10到12个小时,后面还有约20倍体量等着开发。而要卖到这个数,游戏就不能太长——如果一款游戏要打200个小时才能通关,通关率低得可怕,口碑根本扩散不出去。他要的是玩家像周末看一部《007》电影那样顺顺当当打完,顺手留个好评。目标通关时长10到12个小时,就是这个逻辑。
为了保住这种“周末通关”的顺畅感,他在战斗和系统上也做了减法。他直言,《黑神话:悟空》和《影之刃零》的成功,本质上都是看清了自己手里的筹码,把钱花在刀刃上、果断砍掉了不擅长的维度。他的强项在叙事,动作玩法既不能拖后腿,也不能盲目内卷。据他介绍,游戏内总共会提供四五种风格各异的武器,但他明确表示不会再做“弹刀”,因为这个机制已经被行业消耗得太久了。在他的设想里,游戏前两三个小时就要让玩家快速上手并精通核心机制,剩下的七八个小时全是纯粹的正反馈,而不是苦熬8小时才刚摸到门道。
而当我想进一步了解游戏的战斗机制,甚至提出想看一看具体表现时,他拒绝了。战斗和整套核心玩法已经设计完了,但现阶段一帧不给看,理由是:AI时代,过早放出来很容易被抄,这些内容计划上线前一个月才会对外放出。
第一个对手,不是游戏
“跟游戏竞争的东西不是其他的游戏,是短视频。我竞争的是三分钟一个的事情,最多竞争到B站的长视频,那也就是8分钟的事情。我竞争的是一个极其残酷的对手,它非常凶残。”
他最近一年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怎么让玩家回来。《光与影:33号远征队》是他玩上就停不下来的游戏——开场那个“假男主角”和女朋友在海边,女朋友突然消失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游戏自己会一口气通到底。马里奥他几乎每代都通关,塞尔达反而通得非常缓慢。所以答案只剩一种:叙事做强钩子,让玩家进入世界的瞬间就跟女主角建立联系——不是跟角色建立联系,是跟角色经历的世界建立联系,而且节奏快到不能让玩家停下来思考。这个事情很难,因为对手是短视频。
抓手他掰着手指头讲了三个。
第一,画面必须有辨识度,而且是别人没见过的。说到这儿他特意纠正我,别说“视觉奇观”,这个词现在是贬义词:手游里的世界奇观全是同一套方法论,空旷大地上一座黑色方碑,《2001太空漫游》;要么就是雨夜霓虹的城市,《赛博朋克2077》和《银翼杀手》。“《33号远征队》的城市,就没有方法论可抄。”
第二,音乐要能立刻带入,叙事向游戏里,音乐可以部分代替画面。
第三,别人用烂的钩子他不用:《对马岛之魂》每次都把最终BOSS放最前面,巨大,但太廉价。他的节奏会更轻快,末日设定,氛围轻松,甚至需要很多笑话去串场。
《国际歌》就在这样的思路里进了PV。
“因为我喜欢国际歌。科学是非常平等的东西,你没有办法给科学家贴标签。而国际歌代表平等,没有国家的概念,没有体系的概念。不是说我为什么用国际歌,是如果我不用国际歌,会很奇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甚至我去KTV,肯定要唱国际歌。”
把自己的乔尔杀掉
这部游戏背后有部小说,他大学时代就开始写。但小说是理科生式的硬核科幻,“这种东西不可能放在大众市场上卖”,他要亲手把它改写成能放进PV、能拉到投资的东西。《流浪地球》是郭帆改编刘慈欣,他是自己改编自己。“相当于我要把我的乔尔杀掉。但我最终把我的乔尔杀掉了。”
将《时空低语》带给更多的读者和未来的玩家,这事对他不只是生意。2008年,他往《科幻世界》投了很多稿,全被拒了,编辑回复“稿件未能通过主编审签”。“作为一个事情没有开头、没有结果,是我最受不了的事情。”
如今小说正式出版,定价65元,他自己按30块一本买来卖,理由是“送的书大家不会珍惜,自己花钱买的书肯定很快读完”。那笔旧账,用他的话说,“是一个心中的伤痛,但它终于解决了”。
现在,需要圆梦的就是《时空低语》游戏了。
42世纪:老子、李白和关于爱的故事
谈及世界观的底层逻辑,他不急着讲42世纪的设定,先讲了一个听起来不太像科幻的判断:文字出现之后,大部分的故事就已经被写完了。世界上第一个图书馆管理员把大陆上能找到的书全读了,写了个读后感,五千字,这个人叫老子。“人类历史上不会有人超过他,因为他太早了。后来的故事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大家在不同时代换了包装。”
这套说法后来变成了《时空低语》的世界观底子:42世纪的人回头看,李白、梵高、老子,都是同一个故事在不同时代的包装。李白必须生在盛唐,早一点晚一点都不是李白。而真正名垂青史的基本都是烈士,秋瑾、文天祥、圣女贞德。他们的人生本身就是作品,“人生自古谁无死”,这种诗你写不出来,因为你没经历过那个选择。他说这个选择太痛苦,他不想死。“所以我的故事是关于爱的,不是关于死的。”
也正因如此,游戏里人类和高级智能打的是一场比赛,不是战争。他的解释很朴素:进化到最后,善意会变多。原始动物只有竞争,哺乳动物第一次出现跨物种的友爱,而人类是不同民族、不同语言之间互相有善意的物种。大部分科幻设定高级物种对人类有敌意,“我觉得他们未必理解什么是善”。AI也一样,他相信AI进化成智能体之后会是更有善意的种族,就像人类不会再去杀猴子。一个能改造行星的AI,大概率会把地球改造得很好,变成人类最后的动物园。
但回到当下这波AI,他的态度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这就是他身上最拧巴的地方:他嘴上把现在大家讨论的AI贬得一文不值,开发里却是AI的重度信徒。
先说贬的。他叫它0.7级文明,跟人类差不多等级;他在书里讨论的是一级、二级、三级文明,操纵行星的、操纵恒星的、操纵黑洞和星系的。AI距离他的设定太远。“如果讨论AI,我就没有办法跟最伟大的作品竞争。AI这个题材被斯皮尔伯格做死了,我很恨这个导演。”在他看来,传统人工智能的讨论早被电影《人工智能》盖棺定论,后来的故事只是换包装。
再说信的。他公司的代码大量由AI生成,他说基本全是;策划案、Demo原型也大量由AI做。战斗原型放在过去要一年半,现在几天,还迭代了好几版。概念图也是AI辅助,但游戏里他最喜欢的一件设计——邮筒——是他自己想的:邮筒本来是寄信的,他把它改成寄“心”,把你的心交给过去的自己、未来的自己,或者交给其他人。还有存档点,是一台装着“回复可乐”的冰箱,眼睛和嘴巴会根据你的血量变表情:你重伤回来,它难过;你满血归来,它对你笑。
他不怕别人说用AI偷懒。“大部分人关心的是你是不是原创,没人拒绝你用Photoshop。”但AI也有极限:最吃成本的3D资产生成环节,市面上的工具全都像“人工智障”,模型、骨骼绑定、贴图,一眼穿帮。这是他现在的痛苦:最烧钱的地方,依然节约不了成本。
在他看来,这个时代是超过GTA系列的唯一机会。GTA3是3D时代第一个完成全转型的游戏,GTA5是第一个大规模资源堆砌的游戏,两个巨大的巧合。想超越只有一个选择:弯道超车,用AI在有限的钱和时间里做到资源量极大丰富。前提是你得先想出1000个别人没想过的想法,否则AI提高效率生产的也是垃圾。“大家不讨厌堆砌,大家讨厌的是开罐头。”
最坏的那格抽屉
采访最后,距离PV上线还剩不到四个小时。我问了那个准备好的问题:通关之后,滚动字幕放完,你最希望玩家脑子里冒出的是哪一句话。
他的答案很短:“我想做类似的东西。”
他给自己的故事立了条硬标准:吹出去的牛逼,得能讲圆。拿出来的故事是《流浪地球》还是《上海堡垒》,他其实无所谓。“如果最终拿出的是《上海堡垒》,那也很搞笑,又怎么样呢?”
《The Room》就是那个最坏案例。发PV前的三四个月,这部片子他每天看一遍。为什么?
李白和梵高已经在42世纪站好了位置,这款游戏的答案最早要到2028年才揭盅。而濮冠楠,在发PV前那三四个月,每天看一遍《The Room》,还敢往下做,最坏的那格抽屉,他早就打开看过了。
【编辑:一人一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