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姐弟的生活记录（15）

院子里的香樟树又到了换叶的季节，几片半黄半绿的叶子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厨房的窗台上，大张旗鼓地宣告秋的到来。

夏鸣正守着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里面的排骨在深色的酱汁里翻滚，绽放出浓郁的甜香。这是放学后最宁静的时光，厨房只属于他一个人，锅铲与铁锅碰撞出一首安心的协奏曲，也只奏响给他一人听。

说来有趣，一个十六岁的男孩，最熟悉的不是篮球场的三分线，也不是游戏厅里的波子汽水，也而是菜市场里琳琅满目的摊位。卖肉的老张认得他，总会给他留最新鲜的肋排，知道这个清秀的少年对食材挑剔得很。

“现在的男孩子，像你这么会做饭的可不多见。”老张一边剁骨头一边说，“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连煮泡面都能糊锅。”

夏鸣只是笑笑，接过用牛皮纸包好的肋排。卖蔬菜的阿姨会顺手塞给他一把小葱，有时还会多给两个番茄。

“今天的小白菜很嫩，要不要带一点？”

他熟练地挑选着，指尖轻轻掐一下菜梗，看看新鲜程度。这些生活的小细节，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掌握了许多年。

回忆里的那个周末，他至今记忆犹新。那时大姐夏缘第一次尝试做早餐，结果把煎蛋变成了焦黑的炭块，厨房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蓝发少女站在灶台前，手足无措地看着平底锅里的“战利品”，亮闪闪的瞳孔里写满了挫败。就是从那天起，夏鸣悄悄翻开了妈妈留下的食谱。

“好香啊。”

夏铃揉着眼睛从二楼下来，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齐颈的短发睡得有些翘边，“今天吃什么？”她像只刚从梦中转醒的猫，瘫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努力分辨着空气中食物味道的来源。

“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还有番茄蛋花汤。”

夏鸣头也不回地答道，手里的锅铲轻轻翻动着锅里的青菜。火候正好，西兰花保持着翠绿的色泽，蒜末在热油里爆出的香味与排骨的甜香交织在一起。

“太好了！我快饿扁了。”夏铃把下巴搁在餐桌上，“数学作业还没写完，物理卷子也只做了一半......明天老班肯定要骂人了。”

夏鸣关掉灶火，转身看着二姐，眼里带着笑意：“你每次都说没写完，可每次都是年级第一。”

“那不一样。”夏铃歪着头笑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这次是真的没写完。昨天打游戏打到太晚，一不小心就天亮了。”

这时，门铃响了。夏鸣擦了擦手去开门，李岩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篮球，额头上还带着未干的汗珠，校服马甲的领口歪在一边。

“来得正好，排骨刚出锅。”夏鸣侧身让他进来。

“我就是闻着味儿来的。”李岩咧嘴一笑，熟门熟鞋地换鞋进门，“刚才在球场碰到你姐，她说今晚有好吃的，我就赶紧收拾东西过来了。”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每道菜都格外诱人。糖醋排骨泛着晶莹的琥珀色光泽，西兰花碧绿如玉，番茄蛋花汤飘着热气。李岩迫不及待地夹了块排骨，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夏鸣递给他一杯冰水，又给每个人的碗里盛了饭。

“太好吃了！”李岩含混不清地说，“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我妈做的排骨总是又老又柴，你做的这个，肉一咬就脱骨了。”

夏铃小口喝着汤，突然说：“下周要月考了。”

李岩立刻蔫了，连嘴里的排骨都不香了：“姐咱们能不能不提这个？正吃饭呢。”

“我是提醒你，明天开始来我们家复习吧。”夏铃眨眨眼，“我负责讲题，夏鸣负责投喂，怎么样？保证让你这次数学及格。”

夏鸣正在盛汤，听到这话笑了：“你这是找了个长期饭票啊。”

“互惠互利嘛。”夏铃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你要是考得太差，老班又该找我们谈话了。上次你物理没及格，她不是还特意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影响你学习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邻居家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海。这个普通的傍晚，和无数个傍晚一样，有未完成的作业，有即将到来的考试，有少年人的烦恼和简单的快乐。厨房里飘散的饭菜香，是这个家最寻常，也最温暖的味道。

夏鸣看着聊得正欢的二姐和李岩，挑拣出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了李岩碗里。他知道，明天李岩又会抱着篮球出现在家门口，二姐还是会抱怨作业太多却考第一，而他，大概还会系着围裙，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烹煮着属于他们三个人的青春时光。

这样挺好的，他想。

校园的秋日，总有一种特别的宁静，像是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琥珀，澄澈而温润。

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课桌上铺开一片温暖。空气里浮着细细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打着转，像无数渺小的星屑在跳着无声的舞蹈。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教室立刻喧闹起来，同学们争先恐后地涌向食堂。只有夏鸣不慌不忙，还在整理着书本。

他的动作总是这样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与他清秀面容相符的耐心。先把钢笔仔细地套上笔帽，放回笔袋的固定位置；然后将课本按大小顺序摞好，边缘对齐；最后才从书包里取出那个米色的便当盒。盒子很朴素，但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妥帖，仿佛那不是简单的餐盒，而是一件值得珍视的器物。

今天早上，他特意起了个大早，做了照烧鸡排。鸡腿肉是他昨晚就腌上的，用自调的照烧汁——酱油的咸鲜、味淋的清甜与清酒的醇香恰到好处的平衡。煎的时候火候要掌握得刚好，小火慢煎，直到酱汁收拢，在鸡皮上镀上一层深邃而油亮的焦糖色泽。便当的另一层，他放了焯过水的西兰花和甜玉米，底下铺着雪白的米饭，中间还藏了几只小兔子形状的胡萝卜——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小小趣味，像是平淡生活里偷偷藏起来的糖果。

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李岩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正没精打采地趴在石桌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课本、卷子散乱地铺了一桌，与夏鸣的井然有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可算来了！”看到夏鸣，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像久旱逢甘霖的植物瞬间恢复了生机，“饿死了！最后一节数学课简直是对我精神的酷刑。”

夏鸣把便当盒推过去，看着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盖子。秋日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便当盒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得里面的食物更加诱人。

“哇，今天这么丰盛！”李岩夹起一块鸡排，咬了一大口，烫得直抽气也不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赞叹，“太好吃了！这个酱汁绝了！”

夏鸣笑了笑，自己也拿起筷子。他的吃相很好，不紧不慢的，细嚼慢咽，与李岩的风卷残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桂花细细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浮，偶尔有几朵小黄花落在石桌上，点缀着这个安静的午后。

“你二姐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吧？”李岩一边吃一边问，腮帮子还鼓鼓的，“你们家也太厉害了，大姐管事，二姐学霸，你呢，是学霸兼大厨。”

“她就是聪明。”夏鸣咽下口中的食物才回答，“就是太懒了，房间乱得不行，作业总是拖到最后一刻才写。昨天又打游戏到凌晨，今天早上差点起不来。”

“可人家就是能考第一啊。”李岩叹了口气，语气里混杂着敬佩和自怜，“我就不行了，看到数学题就头疼。那些公式在我脑子里就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吃完饭，李岩开始愁眉苦脸地“参考”夏鸣的数学作业。夏鸣则拿出英语书，默默地背单词。这个被紫薇和桂花树半围着的僻静角落，仿佛被施了魔法，将远处食堂的鼎沸人声隔绝在外，只余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鸟鸣。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英语，那位二十多岁的年轻老师穿着时髦的连衣裙，上课氛围轻松愉快，几乎不留作业。她用游戏的方式带大家练习口语，教室里笑声不断。夏鸣坐在窗边，偶尔抬头看看窗外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

接下来的体育课，则是完全不同的光景。塑胶跑道上，篮筐下，到处都是跃动的年轻身影，蓬勃的朝气几乎要满溢出来。

夏鸣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熨帖的宽松白衬衫，袖子随意挽至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运球、突破、起跳、投篮——他的动作十分平衡，兼具力量与美感，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运动，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第二语言，与他在厨房的从容专注、在学业上的沉稳缜密，共同构成了他独特的生命韵律。汗水顺着他清俊的脸颊滑落，在下颌汇成晶莹的珠滴，在秋阳下折射出短暂的光芒。

李岩在他身边不知疲倦地奔跑、卡位，口中大声呼喊着战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已心领神会。漂亮的传球、精准的投射，引得场边围观的同学阵阵喝彩。

当夏鸣在三分线外优雅跃起，手腕轻压，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应声入网时，他稳稳落地，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场边——恰看见二姐夏铃和她那位被誉为“幸运星”的好友挽臂走过。

夏铃依旧是那副对万物都提不起劲的模样，齐颈的短发被秋风吹得有些毛躁，宽松的卫衣和牛仔短裤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她对这充满活力的球赛似乎兴趣缺缺，倒是她身旁那个长相甜美、眼神略带懵懂的女孩，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球场。夏鸣依稀记得二姐提过，这位好友前几天随手买了瓶饮料，便中了“再来一瓶”，且一路连环中奖，最终搬回了一整箱的盛况。

夏鸣朝二姐的方向颔首微笑，夏铃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算是接收到了信号，随即便拖着好友，慢悠悠地飘向更阴凉的树荫下去了。这便是他的二姐，一个将聪慧与怠惰奇妙融合的独特存在。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空已被夕阳染上了暖橘色的胭脂。学生们如同归巢的群鸟，从各个教室里涌出，一齐汇入通往校门的人流。夏鸣与李岩并肩走在种满银杏树的小径上，脚下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脆响，像是秋天特有的絮语。金黄的银杏叶像一把把小扇子，在秋风中摇曳，偶尔飘落一两片，栖息在少年们的肩头。

“今天晚上准备烹饪什么佳肴？”李岩亲昵地勾着夏鸣的肩膀，脸上写满期待。运动后的疲惫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美食的憧憬。

“看看冰箱存货吧，”夏鸣脑中已开始飞快地构思菜单，“大姐似乎采购了不错的肋排，或许尝试做一道糖醋口味。不过得先去超市买点冰糖和白醋，家里的库存不太够了。”

“啧，嫉妒使我面目全非！”李岩夸张地哀叹，“我家今晚的归宿，大概率是毫无灵魂的外卖盒子。我妈最近加班，我爸你也知道，煮个泡面都能把厨房点着的主。”

行至校门口，两人挥手道别。夏鸣目送李岩骑着单车，敏捷地一扭身，汇入车水马龙，身影逐渐远去。他这才转身，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林荫路，向着那座亮着温暖灯光的家稳步而行。

夕阳的余晖将他孤单却并不孤独的影子拉得悠长。书包里，是完成的课业与洗净的空便当盒，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他的心里，充盈着运动后的酣畅淋漓，对晚餐创作的隐隐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温暖感觉。

那座拥有独立院落、爬满常春藤的三层复式小洋楼，在暮色四合中渐渐显露出温暖轮廓。他知道，此刻，大姐夏缘可能正端坐于书房，对着账本继续她缓慢而认真的“攻坚”，计算着这个月的开销，眉头微蹙，手指在计算器上笨拙地按着；二姐夏铃定然已深陷客厅沙发的怀抱，或许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舞，沉浸在游戏世界，或听着她那些极易跑调却自得其乐的歌曲。

而他，即将系上那条素色的棉麻围裙，走进那个由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构成的、能点化出无限美味与幸福的“创造空间”。用食物凝聚的温暖香气，驱散秋夜的微凉，慰藉家人的脾胃与心灵。

夜色渐深，厨房的灯亮了。那个清秀的少年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食物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从厨房飘向客厅，爬上楼梯，充盈着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这很好。夏鸣在心里沉默地许下了此刻最真挚的心愿。一辈子都要这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