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同人小说】第16节:杀不尽的绣金狗
浓烟,裹挟着死亡与焦糊的气息,如同狰狞的巨蟒,翻滚着、咆哮着,狠狠灌入江夜烬的口鼻,呛得他心肺欲裂。他刚刚和死人刀从城外那座破败的山神庙一路疾驰归来,马蹄踏碎了清河镇深夜的寂静。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不羡仙那熟悉的、带着暖黄灯光的门楣和诱人的酒香,而是一片吞噬一切的炼狱。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曾经车水马龙、如今已化为焦土的庭院中。那些面孔江夜烬大多认得,是跑堂的阿福,是灶上憨厚的胖厨子,是总爱偷酒喝的老账房……他们扭曲着,被烟熏火燎得面目全非,凝固着临死前的惊骇与绝望。粘稠、温热的鲜血,在炽热的地面上肆意流淌,又被烈焰迅速烤干,留下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黑紫色印记。空气里,熟肉的焦糊味、木材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几乎令他窒息。
“寒姨——!”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猛地撕裂了火场的喧嚣,带着少年濒临崩溃的绝望,狠狠砸向这片燃烧的废墟。江夜烬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爪攥住,骤然缩紧,痛得他眼前发黑。那个总是一身红衣、风韵犹存、将他从襁褓中一手带大的女人……还有那个才十岁、整天抱着江湖话本、缠着他讲侠客故事的小红线!
她们是他的根,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不可触碰的逆鳞!
怒火,比眼前焚楼的烈焰更加狂暴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坝。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意,如同北地最凛冽的寒风,自他骨髓深处轰然炸开!双眼顷刻间被猩红的血丝布满,目眦欲裂!
“绣金楼的杂碎!!” 江夜烬的声音嘶哑如夜枭泣血,腰间的寒水剑仿佛感应到主人滔天的悲愤,发出一声清越刺耳的龙吟,“锃”然出鞘!冰冷的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一道寒电,带着十六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惶惑、依赖,以及此刻焚心蚀骨的剧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扑向猎物的疯虎,一头撞入了那群将不羡仙围得水泄不通的黑衣铁卫之中。剑光不再追求江叔教导的“行云流水”、“意在剑先”,只剩下最原始、最狂暴的劈砍!寒水剑化作一道无情的银色飓风,每一次挥舞都卷起刺鼻的血雨腥风。一名铁卫刚举起精钢圆盾,剑光掠过,连盾带人,上半截身体斜斜滑落,切口平滑如镜。另一个挥刀扑来的,咽喉处瞬间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随即鲜血如箭般飙射而出——那是他愤怒中夹杂着本能射出的夺命银针!尸体倒地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咔嚓声、濒死的惨嚎,瞬间成为这片燃烧地狱里新的乐章。江夜烬在黑衣人群中左冲右突,寒水剑所到之处,如砍瓜切菜,残肢断臂飞溅,硬生生在密集的包围圈中犁开一条血肉铺就的通道!
“小崽子!跟紧老子!” 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在江夜烬身侧响起。死人刀,那个身材魁梧如铁塔、满脸虬髯的汉子,他那柄门板般的巨大鬼头刀此刻化作真正的死神之镰。沉重的刀身带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每一次横扫,都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刀光过处,人体如同脆弱的麦秆被成片收割,留下满地狼藉的残躯。他像一堵移动的堡垒,替江夜烬挡开侧面袭来的冷箭和刀锋,两人一刚一疾,一重一轻,配合竟在血腥杀戮中显出诡异的默契。鬼头刀厚重的刀风与寒水剑灵动的寒芒交织,组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绣金楼铁卫虽悍不畏死,但在这两个完全豁出性命、状若疯魔的杀神面前,阵脚不可避免地开始动摇。包围圈被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尸体层层叠叠堆积起来。
就在铁卫伤亡过半,士气濒临崩溃之际,一股阴冷彻骨的气息骤然降临,如同严冬最深沉的寒流,瞬间压过了火焰的灼热和血腥的躁动。混乱的战场边缘,一个高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千夜。
她穿着一身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劲装,勾勒出矫健而充满危险力量的线条。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暗、冰冷,毫无人类的感情波动,只有纯粹的、对生命的漠视。她手中提着一柄造型奇诡的巨大镰刀,暗沉的刀锋在火光下流转着不祥的乌光,刀柄末端尖锐如矛。她仅仅是站在那里,那股源自尸山血海的压迫感,便让周围残存的铁卫都下意识地向后退开几步,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死人刀虬髯怒张,铜铃般的眼中爆出前所未有的凝重:“小崽子!小心!这婆娘扎手得很!” 他巨大的身躯微微下沉,鬼头刀横在身前,全身肌肉贲张如铁。
千夜动了。没有预兆,没有呼喝,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残影,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只留下淡淡的轨迹。巨大的镰刀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鬼啸,乌光一闪,已如毒龙般直噬死人刀粗壮的脖颈!这一刀,无声无息,却又凝聚着万钧之力与必杀的意志!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死人刀狂吼着,双臂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鬼头刀全力上撩,硬撼那抹致命的乌光!火星如瀑般迸射!巨大的力量碰撞下,死人刀脚下坚硬的地砖“咔嚓”一声碎裂,双脚竟生生陷入寸许!他脸色瞬间涨红,虬髯根根倒竖,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几乎在镰刀被格挡的瞬间,千夜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翻,沉重镰刀竟如灵蛇般轻盈变向,刀柄末端那尖锐的矛头,毒蛇吐信般悄无声息地刺向死人刀毫无防备的肋下!这一下变招诡谲阴毒到了极点!
“叮!”
一点细微的银星,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撞在矛尖之上!是江夜烬的银针!巨大的冲击力让银针瞬间弯折崩飞,但也让那致命的一刺微微偏了方向,矛尖擦着死人刀的皮甲划过,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江夜烬的寒水剑已如附骨之疽,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刺千夜持镰的手腕!
千夜面具下的眼睛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手腕再次诡异地一抖,镰刀巨大的弧形刀刃如同黑色的弯月,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划出一道半圆,同时格开寒水剑的突刺,刀柄反砸江夜烬的胸口!江夜烬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气血翻腾,闷哼一声,借力向后急退数步才稳住身形,握剑的手虎口已然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三人瞬间战成一团!千夜的镰刀挥舞起来,不再是一把兵器,而是一片死亡的阴影,一片密不透风的黑色风暴!她的招式刁钻狠辣,力量奇大,速度更是快如鬼魅。沉重的镰刀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时而大开大合如巨斧劈山,时而阴柔诡谲如毒蝎摆尾。乌光纵横,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撕裂空间的厉啸。
死人刀的鬼头刀厚重霸道,每一击都势大力沉,试图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对方。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碎石和火星,将靠近的铁卫都逼得连连后退。而江夜烬则如穿花蝴蝶,寒水剑灵巧迅疾,点点寒星不离千夜周身要害,同时银针如同暗夜里的毒蜂,随时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出,专攻关节、眼目等脆弱之处,逼得千夜不得不分神应对。两人一个如山岳般沉稳强攻,一个如疾风般游走袭扰,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施展开来,才堪堪与千夜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难解。
战圈越打越快,劲气四溢。千夜镰刀横扫,死人刀奋力格挡,江夜烬剑刺其肋下逼其回防。三股狂暴的力量在方寸之地激烈碰撞、纠缠、爆发!
“轰隆——!!!”
一声沉闷如地龙翻身的巨响猛然爆发!三人脚下那片被烈焰反复灼烤、又被无数劲气疯狂蹂躏的地面,再也承受不住这叠加的破坏力,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轰然坍塌!巨大的石板寸寸龟裂、下陷,露出下方黑黢黢的洞口。
烟尘碎石混合着火星冲天而起!激战中的三人猝不及防,瞬间被这崩塌的地面吞噬,裹挟着无数碎石断木,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直坠下去!
冰冷、潮湿、浓郁到化不开的酒香,瞬间取代了地面上那灼热呛人的烟火与血腥气,蛮横地灌满了江夜烬的鼻腔肺腑。他重重摔落在一片坚硬冰冷的石地上,剧痛从全身每一处骨头缝里钻出来,喉咙里一股腥甜上涌,被他强行咽下。眼前一片昏黑,只有上方塌陷的巨大洞口透下摇曳不定的火光,映照着周围模糊的轮廓。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借着那微弱的光线,能看到一排排巨大的、如同沉默士兵般矗立的厚重木架,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线的黑暗尽头。每一个木架上,都整齐地摆放着一个又一个粗陶酒坛。坛身粗糙,用红纸封口,上面用浓墨写着三个古朴的字——“离人泪”。浓郁得令人几乎要醉倒的酒气,正是从这些密封的酒坛里幽幽散发出来,弥漫在冰冷的空气中,形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氛围。这里,正是清河不羡仙赖以成名的根基——庞大的地下酒窖,入口就在那座标志性的酒香塔之下。
“咳咳…呸!” 死人刀粗犷的咳嗽声在不远处响起,他庞大的身躯挣扎着从一堆碎石中爬起,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鬼头刀依旧紧紧握在手中,刀身上布满了与镰刀碰撞留下的深痕。
而那个带来死亡的身影——千夜,已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几排酒架形成的阴影深处。她显然也受了些震荡,微微喘息着,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冰冷如寒潭,死死锁定了江夜烬和死人刀。她手中的巨大镰刀斜指地面,乌黑的刃口在微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短暂的死寂。只有上方洞口传来的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酒窖深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滴声,滴答…滴答…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小崽子,还能喘气不?”死人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他庞大的身躯微微侧移,隐隐将江夜烬护在身后侧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阴影中的千夜。
江夜烬用寒水剑支撑着身体,勉强站直,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他没有回答,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握剑的手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子,死死钉在千夜身上。寒姨和红线的下落,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这剧痛反而压过了身体的疲惫,化作一股支撑他不倒下的戾气。
“好!那就再陪这索命的阎王娘们儿玩玩!”死人刀低吼一声,如同受伤暴怒的雄狮,猛地踏步前冲!沉重的鬼头刀撕裂潮湿冰冷的空气,带着万钧之势,朝着千夜藏身的阴影狂劈而去!刀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几乎在死人刀动作的同时,江夜烬也动了。他没有硬冲,身体如同失去重量般贴着冰冷的地面滑出,寒水剑化作一道贴地疾走的银色电光,直刺千夜的下盘脚踝!同时,左手微不可查地一抖,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出,成品字形,直取千夜持镰手腕的筋络!
面对这上下齐攻、刁钻致命的合击,阴影中的千夜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她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巨大的镰刀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柄闪电般向下一戳,“叮”的一声精准点开江夜烬刺来的寒水剑尖,同时手腕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诡异一旋,沉重的镰刀刀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后发先至,“铛”的一声巨响,竟巧妙地卸开了死人刀那力劈华山的一刀!那三枚袭向她手腕的银针,被她身体一个微小的、违反常理的侧滑,险之又险地擦着衣袖掠过,钉入后方的酒坛,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化解攻击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千夜的反击随之而来!镰刀乌光暴涨,如同瞬间爆发的黑色风暴!刀锋横扫死人刀腰腹,刀柄末端的矛尖如同毒蛇吐信,阴险地直刺江夜烬因招式用老而露出的空门心口!攻势凌厉狠辣,角度刁钻至极!
江夜烬瞳孔骤缩,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他猛吸一口气,身体强行扭转,寒水剑在千钧一发之际横在胸前!
“锵!”
矛尖重重刺在剑脊之上!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江夜烬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猛击,喉头一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排沉重的酒架上!
“哗啦啦——轰!”
巨大的撞击力让木架剧烈摇晃!上面摆放的数十个粗陶酒坛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纷纷滚落、砸在地上,碎裂开来!浓郁得令人窒息的“离人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在地面肆意流淌开来!清冽又带着辛辣的酒液迅速蔓延,浸透了冰冷的地面,浓郁的酒香霎时充斥了整个空间,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娘的!”死人刀怒吼着,硬生生扛开扫向腰腹的镰刀,刀锋在他坚韧的皮甲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渗出。他看到江夜烬被击飞,目眦欲裂,鬼头刀狂舞,不顾一切地扑向千夜,试图为江夜烬争取喘息之机。
就在这时,上方塌陷的洞口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
“千夜大人!”
“他们在下面!”
“快!支援大人!”
绣金楼的铁卫增援到了!数十名黑衣铁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沿着崩塌的斜坡,挥舞着刀剑,潮水般涌入这巨大的地下酒窖!冰冷的杀意瞬间将酒窖的阴冷和酒香都冻结了。
千夜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借力向后飘退数丈,迅速隐入更多酒架构成的阴影深处。她需要喘息,更需要让这些消耗品去耗尽那两个困兽的力气。她冰冷的声音在酒窖中回荡,不带一丝情感:“拿下他们!死活不论!”
铁卫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红着眼睛,踩着满地流淌的浓烈酒液,挥舞着刀剑,从四面八方朝着刚刚站稳的江夜烬和死人刀疯狂扑来!狭窄的酒架通道瞬间被刀光剑影填满,喊杀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震耳欲聋。
死人刀狂吼一声,巨大的鬼头刀抡圆了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铁卫连人带兵器被拦腰斩断!热血混合着地上的酒液,溅了他一身。江夜烬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寒水剑再次化作索命的银蛇,每一剑刺出都精准地穿透咽喉或心脏,同时左手银针如同死神的请柬,在人群缝隙中穿梭,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闷哼和倒地的身影。两人背靠着背,在狭窄的酒架间拼死抵抗,如同惊涛骇浪中两块倔强的礁石。
战斗惨烈到了极致。刀剑碰撞的火星不断在昏暗中亮起又熄灭。尸体一具具倒下,滚入那混合着酒液的血泊之中。江夜烬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死人刀后背也添了两道刀伤,虬髯被血和汗黏成一绺一绺。他们脚下的地面,早已被粘稠的、酒香混合着浓重血腥味的暗红色液体彻底覆盖,每挪动一步都发出令人作呕的“噗嗤”声。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甜腥和酒气,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死亡气息。
酒架成了战场,也成了牺牲品。刀光剑影、狂暴的劲气、不断倒下的躯体……每一次碰撞都可能殃及池鱼。粗陶酒坛被刀锋劈碎,被身体撞飞,被倒塌的木架砸烂……“离人泪”的清冽酒液如同决堤般不断涌出,流淌,汇聚。整个酒窖的地面,几乎都被这昂贵的、易燃的液体彻底浸泡!
当第三波冲上来的铁卫被两人以伤换命的狠劲再次击退,留下十几具尸体后,通道里出现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空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鲜血滴落的滴答声、以及火焰在上方洞口燃烧的噼啪声。
死人刀拄着巨大的鬼头刀,魁梧的身躯微微摇晃,如同随时会倾倒的山岳。他布满血污的脸上,虬髯纠结,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那柄陪伴他半生的鬼头刀,厚重的刀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缺口和卷刃,握柄处早已被鲜血浸透滑腻。
江夜烬靠在一排勉强立着的酒架上,寒水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的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仍在不断渗出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强撑着。他瞥了一眼手中那柄原本清亮如水的寒水剑,此刻剑身布满了豁口和小小的卷曲,仿佛被无数野兽啃噬过。它已经废了。
他喘息着,视线扫过狼藉的战场。遍地尸骸,血流漂杵,浓烈的血腥和酒气熏得人头晕目眩。他看到死人刀刀哥那几乎报废的鬼头刀,也看到了自己手中同样不堪再用的寒水剑。
“刀哥…” 江夜烬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猛地伸出还能动的右手,五指如铁钩般扣住旁边酒架上仅存的一个完好酒坛!粗陶的坛身冰冷坚硬。
死人刀闻声,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他,随即也看到了那个酒坛。他那张被血污和虬髯覆盖的脸上,竟扯出一个极其难看、却又带着某种释然的笑容。他同样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从旁边的残破木架上抄起另一个沉甸甸的、未开封的离人泪!
两人目光在弥漫着血腥与酒气的昏暗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决绝。那眼神深处,是燃烧到尽头、只剩灰烬的疲惫,更是将生死彻底置之度外的疯狂。
“啪!啪!”
两声清脆的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两人粗暴地拍碎了酒坛的泥封!
浓郁到极致的酒香如同实质般轰然炸开!死人刀仰起头,虬髯贲张,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遇到甘泉,将粗粝的坛口对准嘴巴,琥珀色的酒液混杂着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咕咚咕咚地狂灌下去!辛辣、灼热、带着一丝奇异的苦涩,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烧进五脏六腑,带来一种虚假的、短暂的力量感。
江夜烬同样毫不犹豫,冰冷的坛口抵住嘴唇,辛辣的离人泪如同熔岩般灌入,灼烧着干涸的喉咙和翻腾的胃。这养育他的不羡仙的招牌烈酒,此刻喝起来,却满口都是血与火的味道。酒液混杂着泪水,冲淡了口中浓郁的血腥,却冲不散心底那焚心蚀骨的绝望和悲凉——为了下落不明的寒姨,为了生死未卜的红线,为了眼前这绝境,也为了这即将终结的一切。
“痛快!”死人刀猛地将空了大半的酒坛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最后一点人性的光芒似乎彻底熄灭,只剩下野兽般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红光!他随手丢开那柄陪伴多年、如今却布满缺口的鬼头刀,沉重的刀身砸在血泊中,发出一声闷响。他布满青筋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旁边一个倾倒的高脚青铜灯架!那灯架足有半人高,粗如儿臂,顶端尖锐,沉重无比。此刻被他当作武器,握在手中,像一杆染血的战旗。
江夜烬也将酒坛摔碎,抹了一把嘴角混合着酒和血的水渍。寒水剑被他插回破烂的剑鞘。他冰冷的视线扫过地上那些绣金楼铁卫的尸体,最终落在一具尸体旁掉落的一柄精钢长刀上。刀身狭长,带着弧度,是绣金楼制式的武器。他俯身,染血的手稳稳地抓住了冰冷的刀柄。长刀入手,比寒水剑沉重许多,带着陌生的冰冷和杀气。
就在两人换好兵器的刹那,酒窖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再次弥漫开来。阴影中,千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重新浮现。她显然已调息完毕,手中的巨大镰刀在昏暗中流转着幽冷的乌光,眼睛锁定两人,如同看着两具行走的尸体。她身后,残余的绣金楼铁卫,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再次红着眼睛,踏着满地的血酒混合物,无声地围拢上来,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汇成一片催命的低吟。他们的眼神同样麻木而疯狂,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最后的时刻到了。
“杀——!!!”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有最原始的咆哮!死人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垂死巨兽的绝唱!他双手紧握那沉重的青铜灯架,将其当作一根巨大的狼牙棒,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逼近的黑色浪潮狂猛地横扫过去!灯架撕裂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带起的劲风甚至将地上的血酒混合物都卷起一片!
江夜烬紧随其后,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手中的精钢长刀化作一道惨白的匹练!他不再追求任何技巧,只将江叔教导的剑意融入这陌生的刀法之中,劈、砍、撩、刺!每一刀都倾注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仇恨、所有的绝望!刀光过处,血浪翻腾!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刀光血影中疯狂地撕咬着任何靠近的敌人。
千夜动了。她如同融入这片杀戮风暴的核心,巨大的镰刀化作一道致命的黑色旋风。乌光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切入死人刀狂暴的灯架攻击间隙,或刁钻地袭向江夜烬刀势转换的瞬间薄弱点。她如同一个冷静的猎手,在两头疯狂野兽的夹击下,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寒的节奏和精准。沉重的镰刀与青铜灯架猛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如同暴雨般迸射!同时,她刀柄末端的矛尖如同附骨之疽,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刻,逼得江夜烬不得不回刀自救,险象环生。
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白热化!狭窄的酒架通道彻底沦为血肉磨坊。残肢断臂在狂暴的劲气中横飞,滚烫的鲜血如同廉价的染料,将破碎的酒坛、倒塌的木架、冰冷的石壁彻底染红。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碰撞声、酒坛被不断踩碎、酒液肆意流淌的哗啦声……混合成一首令人疯狂的死亡交响曲。
死人刀手中的青铜灯架在一次硬撼千夜镰刀的重击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灯架中部竟被那无匹的力量砸得微微弯曲!他庞大的身躯剧烈一晃,嘴角再次溢出鲜血。江夜烬也好不到哪里去,精钢长刀上布满了细密的缺口,每一次格挡千夜那沉重诡异的镰刀,手臂都震得发麻,虎口早已崩裂得血肉模糊。新添的几道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带来的冰冷和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
就在江夜烬咬牙格开一名铁卫偷袭的腰刀,身体因用力而微微前倾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直如同磐石般挡在他身前的死人刀,那虬髯怒张的脸上,血红的眼睛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那是如同岩浆般炽热的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不舍。他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拧,双手紧握那沉重的青铜灯架,并非砸向敌人,而是用灯架那粗壮冰冷的底座,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狂暴劲道,狠狠地、毫无保留地撞在江夜烬的侧肋之上!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江夜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千夜和侧翼的敌人身上,对这一击毫无防备!他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足以撞碎山岩的恐怖力量从肋下传来!剧痛瞬间淹没了所有感知!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一撞震得移了位!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完全不受控制地离地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弓成一个痛苦的弧度,视野天旋地转,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他重重地、如同破麻袋般摔落在酒窖巨大石门外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身体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扬起一片尘土。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从肋下蔓延至全身,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挣扎着,试图用那柄缺口累累的长刀支撑起身体,喉咙里全是腥甜的铁锈味。
“刀哥!你……!” 惊骇、不解、愤怒的嘶吼堵在喉咙口,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幽深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酒窖石门内!
酒窖内,死人刀那魁梧如山的身影背对着石门,挡住了江夜烬最后惊骇欲绝的视线。他那双布满血丝、几近疯狂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笑意,死死地锁定了千夜那双冰冷的眸子,以及她身后残余的、正因这突变而惊愕的铁卫们。
“阎王娘们儿……”死人刀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弥漫着浓郁酒香和血腥气的酒窖中回荡,清晰得如同最后的丧钟,“…还有你们这群狗崽子……都给老子…陪葬吧!”
话音未落,他布满青筋、肌肉虬结的巨臂猛地发力!
“咔嚓!轰隆!”
那根沉重的青铜灯架,被他双手紧握,如同天神投掷的巨矛,带着他最后燃烧的生命力,狠狠砸向他脚下那片被厚厚血酒混合物覆盖的冰冷地面!
巨大的力量撞击!石屑混合着血水、酒液,四散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
但这并非杀招!
就在灯架底座与地面猛烈撞击的瞬间,灯架顶端那原本用来盛放灯油、此刻却空空如也的青铜灯碗,在狂暴的冲击力下,猛地撞击在旁边一根尚未完全倒塌、却已布满裂纹的巨大承重木柱之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骤然响起!那根支撑着部分酒窖顶部的粗大木柱,本就在之前的激战和劲气冲击下摇摇欲坠,此刻被这蕴含了死人刀最后力量的一击狠狠撞中,再也支撑不住,从中轰然断裂!断裂的巨大木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下方!
“轰!!!哗啦啦——!”
木柱砸落的地方,正是一排排堆积如山的离人泪酒坛!粗陶酒坛如同脆弱的蛋壳,在沉重的木柱碾压下瞬间粉碎!数百坛、数千坛……难以计数的“离人泪”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束缚!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高浓度酒液,如同积蓄了千年的愤怒洪流,轰然爆发!粘稠的、清冽的琥珀色液体,混合着浓重的血腥,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酒窖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倾泻、蔓延!瞬间就将死人刀、千夜,以及所有残余的绣金楼铁卫的双腿彻底淹没!
酒窖内,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景象惊呆了。千夜面具下的瞳孔第一次剧烈收缩,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疯子!你……”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死人刀布满血污的脸上,那抹疯狂而释然的笑容凝固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酒窖石门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石壁,再看一眼那个被他亲手打出去的少年。然后,他那只刚刚砸断灯架、沾满血污的左手,猛地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掌心赫然紧握着一个粗糙的火折子!
他咧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对着千夜,对着所有惊骇欲绝的绣金楼铁卫,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狂笑:
“哈哈哈哈——!给老子烧!!!”
“嚓!”
火折子被猛地擦亮!一点橘红、微弱、却带着焚尽一切力量的火苗,在死人刀布满老茧的指尖骤然跳跃起来!
在千夜那陡然收缩到极致的冰冷瞳孔中,在残余铁卫们瞬间被恐惧扭曲的面容上,死人刀那虬髯怒张、带着疯狂笑容的脸庞,是映在他们视网膜上最后的、如同地狱魔神般的景象。
他沾满鲜血和酒液的手指,带着那点微弱的、却足以点燃地狱的火苗,毫不犹豫地、决绝地,点向脚下那汹涌流淌、深达脚踝、散发着致命芬芳的——
离人泪!
“轰——!!!!!”
一点火星落入烈酒,如同投入滚油!
橘红色的火苗在接触到酒液的刹那,不是蔓延,而是——爆炸!一道刺眼夺目的火线,以超越想象的速度,如同苏醒的火龙,沿着地面肆意流淌的酒液,疯狂地、贪婪地、咆哮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点燃的嘶鸣!
火焰瞬间吞噬了死人刀那魁梧的身影!吞噬了离他最近的几名铁卫!吞噬了千夜脚下流淌的酒液和她冰冷的黑色衣角!然后,以燎原之势,沿着纵横流淌的酒河,疯狂地扑向一排排矗立的、堆满酒坛的巨大木架!
火!滔天的大火!比地面上焚烧不羡仙的烈焰更加狂暴、更加炽热、更加绝望的大火,在封闭的酒窖中轰然爆发!橘红、金黄的烈焰如同拥有了生命,咆哮着,翻滚着,舔舐着一切!木架在高温下发出痛苦的呻吟,迅速焦黑、碳化、燃烧!那些尚未破碎的酒坛,在高温炙烤下如同一个个巨大的火药桶!
“砰!轰隆!轰隆!轰隆——!!!”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如同天崩地裂!粗陶酒坛在烈火中猛烈炸开!燃烧的酒液化作一条条狂暴的火龙,混合着爆炸的冲击波和无数炽热的碎片,向着酒窖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肆虐!整个地下空间仿佛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炽热的气浪裹挟着火焰和浓烟,如同海啸般从巨大的石门内汹涌喷出!
江夜烬刚刚挣扎着爬起半个身子,那灼热到足以融化钢铁的气浪混合着刺鼻的浓烟,就狠狠地撞在他的身上!他被这狂暴的力量再次掀翻在地!刺目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他全部的视野,映照着他脸上凝固的、无法形容的惊骇与悲痛!
“刀哥——!!!”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灵魂都被撕裂的凄厉惨嚎,终于冲破了他鲜血淋漓的喉咙,在熊熊烈焰的咆哮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又如此绝望。他看着那喷吐着毁灭火焰的石门,仿佛看到了刀哥最后那狂笑的脸庞在火海中一闪而逝。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烟灰,滚滚而下。
酒窖内,只剩下火焰肆虐的疯狂咆哮和连绵不绝的恐怖爆炸!那扇巨大的石门,此刻成了地狱之口,喷吐着焚尽一切的红莲业火。里面的人,无论是那索命的千夜,还是那些绣金楼的铁卫,亦或是那如山的身影……都已被这焚天煮海的烈焰彻底吞噬,再无生还可能。
滚烫的热浪灼烤着皮肤,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江夜烬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剧痛和巨大的悲伤而剧烈颤抖。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口腔里满是血腥味。肋下被刀哥撞击的地方,骨头似乎都裂开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刚才的摔落中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袖,不断滴落在尘土里。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在叫嚣,失血带来的冰冷和眩晕如同跗骨之蛆,不断拉扯着他的意识。
但此刻,另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刻骨的恐惧和痛楚压倒了所有肉体的伤痛。
寒姨!红线!
刀哥用命为他换来的这短暂喘息,不是为了让他在这里悲痛等死!
“寒姨…红线…” 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如同砂砾摩擦般的低吼,用那柄卷了刃的长刀死死撑住地面,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疼痛,忽略眼前阵阵发黑,忽略耳边酒窖内那如同地狱咆哮般的爆炸和燃烧声。
他必须找到她们!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
一股近乎蛮横的意志力支撑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体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剧痛和肌肉撕裂般的抗议。他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踉跄着,一头扎进了眼前这片被大火彻底蹂躏过的废墟。
曾经雕梁画栋、宾客盈门的不羡仙主楼,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扭曲的骨架,如同巨兽狰狞的骸骨,在尚未熄灭的余烬中冒着缕缕青烟。炽热的灰烬铺满了地面,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烫得脚底生疼。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断壁残垣间,随处可见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焦炭状的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江夜烬的视线被泪水、血污和汗水模糊,他像一个失魂的幽灵,在滚烫的灰烬和残骸中跌跌撞撞地穿行。他翻动着一具具焦黑的尸体,不顾灼热的温度烫伤手指,疯狂地辨认着那些扭曲的面容,寻找着那一抹熟悉的红色,哪怕是一角残破的红衣碎片!
“寒姨!你在哪儿?回答我啊!” 他嘶哑地呼喊着,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废墟上回荡,显得无比凄凉。回应他的,只有火焰吞噬木头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乌鸦嘶哑的啼叫。
没有!哪里都没有!没有那抹熟悉的红,没有一丝寒姨的气息。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心脏。
红线!那个才十岁、总爱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她应该在更安全的地方!隐月山!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猛地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残破的身躯,跌跌撞撞地冲出这片燃烧的废墟,朝着镇外隐月山的方向,发足狂奔!肋下的剧痛如同无数把钝刀在搅动,每一次脚步落下都震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身后酒窖方向传来的爆炸声渐渐微弱,但冲天的火光依旧映红了半边夜空,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
夜风如刀,刮过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和泪水。通往隐月山的小路崎岖而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终于,他看到了!前方不远处,一块突出山岩的阴影下,是滴答平日里休息的地方。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江夜烬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匹陪伴了他们多年的老马滴答,此刻静静地侧卧在冰冷的山岩下,庞大的身躯上,覆盖着一层令人头皮发麻的、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刺猬。月光惨白,清晰地映照出它身上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血窟窿,从前胸贯穿到后背,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早已流干了血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褐色。滴答那双曾经温顺的大眼睛圆睁着,凝固着临死前的痛苦和茫然,空洞地望向漆黑的夜空。
在滴答尸体旁边,一块巨大的山岩碎裂开来,散落一地尖锐的石块。碎裂的岩石上,赫然沾染着大片大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凝固的血迹!一支火把被砸得粉碎,焦黑的木屑散落在血迹之中。而在血迹边缘,一块小小的、边缘被撕裂的、带着泥土和血污的碎布片,格外刺眼。
江夜烬踉跄着扑了过去,颤抖的手指,死死抓住了那块残破的布料。布料很普通,是清河镇常见的粗棉布,上面印着模糊的、褪色的蓝色小花纹。他将布料凑到鼻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属于小女孩特有的、带着一点皂角清香的奶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和尘土的气息,蛮横地冲入他的鼻腔!
是红线!这是红线衣服上的布料!
“红线——!!!”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悲恸!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四周。黑暗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如同亡魂的哭泣。
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那个抱着话本、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没有寒姨!只有滴答冰冷的尸体,只有这块染血的碎布!
刀哥死了,为了救他,在火海中化为了灰烬。
寒姨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红线…只留下了这块染血的碎布,生死未卜!
江叔,三年前就不知所踪!
他生命中所有的光,所有在乎的人,在这一夜之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残忍地、彻底地抹去了!
支撑着他一路奔逃、一路寻找、一路厮杀的那股气,那口死死憋在胸口的、燃烧着仇恨和不甘的戾气,在这一刻,在亲眼目睹滴答的惨状和手中这块染血碎布的瞬间,终于……彻底散了。
如同紧绷到极致的弓弦,骤然崩断!
“呃啊——!” 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江夜烬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脚下冰冷的泥土和那染血的碎布上。
刹那间,天旋地转!
全身的伤口同时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失血带来的冰冷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四肢百骸!精神上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彻底断裂,累积了整夜的疲惫、恐惧、悲伤、绝望……如同无数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垮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眼前金星乱冒,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吞噬了整个世界。他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倾倒,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随即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混杂着血与尘的土地上,再无一丝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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