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抬不起头",动画学生的沉默背后是什么?
作者 / Pel
排版 / 伯劳
“做动画的,都是一群很内向的人。”
在采访动画人时,无论年龄高低、资历深浅,我们往往都会听到这样一句自我评价。
而今年春夏之交,当笔者来到江苏南通的动画行业盛会「第六届东布洲动画周」上,最吸引我的一场主题论坛,恰恰聚焦于动画人群体的“性格”和“心态”——一场关于动画专业学生“上课不抬头”现象的圆桌讨论。
从社会到课堂,沉默背后,是动画师生更为普遍的焦虑情绪。
01
无人喝彩,失声的动画课堂
这场由陈廖宇(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教授、《中国奇谭》总导演)发起的主题论坛,现场聚集了来自各大艺术院校和综合性大学的动画专业教师。讨论的焦点,是他们在教学现场近年共同遇到的现象:学生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容易“冷场”。
无论是艺术类院校还是综合性大学,许多教师都描述了类似的景象:学生在课堂上低头画画、抗拒交流和互动、甚至于自顾自玩手机。在教师心目中本应充满朝气的大学生,却显得沉默、疲惫。
有时,学生们并不是丧失了动画专业学习的意愿,而只是对课堂互动这件事毫无兴趣。来自综合性大学西华大学的动画专业教师刘琥分享了一次令他震惊的体验:在课堂上同步线上与线下教授动画运动规律时,结果发现实际坐在教室里的学生,居然也更愿通过面前的屏幕来互动。
来自综合性大学西华大学的动画专业教师刘琥
诚然,在教师的“诉苦大会”之后,我们也很容易可以总结出一些学生不愿听讲和互动的直接原因。一方面,某些课程确实存在知识过时、“PPT包浆”,被学生认为“无用”“无趣”的现象;另一方面,学生之间的能力水平以及各自的预期本就有所差异,有些学生入校前可能已是网红大触,有些则在人体结构等方面需要更基础的练习,给课程设置带来巨大的挑战。
但课堂的沉默,也并不意味着年轻动画人漠不关心专业教育,更不是在否认动画教育的意义。会场上,曾在中美两地就读动画专业的青年动画导演吕天韵指出,其实全世界的动画学生同样都很有“i人”特质:大课上集体沉默,小课才更愿意表露个性。而自己在中美动画院校得到的创作氛围和合作机会,依然让她获益匪浅。
曾在中美两地就读动画专业的青年动画导演吕天韵
她也坦言,自己就是那个本科四年几乎不抬头听课的人,但原因并不是老师教得不好。回顾那段时间的经历,她说:“大一的时候,很多学生也不清楚自己将来的路线会怎么发展,所以听课的时候也‘莫名其妙’的——等到真真正正做片子的时候,才忽然发现好像哪个老师教过这些技术。”
而动画课堂的“尴尬”之处,恰恰在于这门专业的实践性。动画比起“学问”,首先是一门“技能”。就像AE、Maya等动画软件,过一段时间不用,很快就会忘记具体的操作——当学生觉得课堂“没用”时,他们或许并不是在拒绝知识,而是不了解这些“知识”如何能与自己大学四年的目标(创作、就业)直接产生关联。
师生之间关系的变化,很大程度上也源于互联网时代以来“信息差”的逆转。如刘琥所说,面对越来越沉默的动画课堂,实际上动画专业的教学内容这些年来普遍相对稳定,依然涵盖动画前期、手绘能力、三维技术等核心模块。但“好老师的标准变了。以前能把课上好,学生佩服,就是好老师。但现在,好老师更多地存在于各种指标和体系中。”
另外,从前的“好老师”,“能给学生放一点没看过的片子。讲学生接触不到的资源或经历,学生会觉得老师厉害,很服气。”但现在,反而是老师在问学生玩什么游戏、在哪接活、在哪下资源、用什么AI……老师变成了信息不对等的一方。
这也是刘琥这些年来,始终坚持在课堂上现场演示原动画教学的理由之一。相比于照本宣科地灌输知识,他认为在当下,手把手地跟同学们一起画画,能让他展示动画本真的魅力和传递“动画精神”,进而让学生更早地参与到实际的创作之中。动画教学,靠做不靠说。
刘琥发布课堂板书等日常短动画的抖音账号
02
半生抗压,动画学生焦虑来源何处
然而课堂,也只是学生精神面貌的一小部分而已。
论坛结束后,我拉着吕天韵和刘琥又单独聊了一会,继续沿着论坛的话题,聊聊我们所观察到的年轻动画学生的“闭塞”感来自何处。
向前追溯——吕天韵认为,论坛上大家所谈论的那些总是在课堂上低头的同学们,并不是对老师不信任。他们时常的沉默,背后可能源自更早以前在中学阶段累积的压力。相比于大学,高中生本就跟老师保持更强的距离感,更不用说在普通院校里,艺考生往往是被“特殊看待”的对象。
进入大学后,哪怕换了环境,即便一些年轻老师天然地认为自己与学生是可以“交朋友”的,但那种来自“成人世界”的距离感依旧存在。刘琥也坦言这种距离感有其自然与合理的一面,对老师来说,也应当学会接受自己年龄渐长,理解应“主动让开”。
吕天韵本科动画毕设《琴语》
向后推演——沉默的课堂背后,是师生面对教育体系与就业环境的系统性焦虑。刘琥认为在普遍意义上,动画学生的焦虑其实与当今所有年轻人没有什么分别:就业压力、自我实现、面对未来的不确定……
但具体到动画专业教育,问题集中于严重的“教学与产业脱节”。甚至不必说创作技法,即便像是如何与他人合作制片、如何正常沟通发包接包这样的交流能力,许多学生也缺乏实际锻炼的机会,毕业后往往先经历一轮校园招聘的筛选,再由企业自己扛下专业培训的成本。
而对从事媒体工作的笔者而言,我和他们提到自己更在意信息过载的负面影响。对“互联网原住民”的Z世代(1995-2009出生)而言,网络带来更多机遇,但也可能加剧抑郁情绪。最切身的例子,莫过于我们动画学术趴编辑部日常策划选题的纠结:
就像过去几年里,我们当然知道发什么更容易提升阅读量——无非要么是诸如“16岁高二00后30万粉丝锁定拳头offer”的“低龄大触类”信息,要么是“AI变天学会米山舞画风三秒出图取代创意行业”的“技术冲击类”信息。轻飘飘的文字亦可重重压在心头。还没起跑,就被告知终点不属于你。
刘琥指出,国内动画行业当今的产业结构下,加工型企业远多于创作型企业,确实对于学生毕业后的自我实现和能力提升有所不利。不过,动画本也是需要集体劳作的手艺行当,“只要你符合就业的需求,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做动画就不至于‘死路一条’。这不是动画的问题,全世界所有的行业都是这样。”
外界的注意力往往集中在行业最顶端,但任何行业都像是金字塔一般从下至上累积形成。如果所有人都只想当导演,而缺乏基础层面的专业人才,行业是无法运转的。“我们现在做项目就是这样,到处找分镜和一原。但凡有点本事的人,活都是做不完的。我们跟学生们讲,其实我们接触到的行业都是缺人的,各个层面上都缺人。”
刘琥参与导演的《疯狂动物城:动物城日与夜》预计将于今年上线
诚然,或许不是所有动画专业学生都适合、都理应在毕业后进入动画行业。将视野放宽至整个社会,动画这一行业的规模并不算大;但另一方面,如果将动画视作技术和媒介,经历动画专业教育培养的学生,其实往往也掌握了综合的数字媒体技能与美术创作能力,是在各行各业都非常“适用”的存在。
03
结语
在吕天韵的回忆里,大一大二时她常常独自埋头画画,反而是焦虑最严重的阶段——因为当时缺乏明确目标,只是“本能”地努力。直到大三大四真正参与团队合作,开始制作联创和毕设作品后,他感受到了“体系化做动画”的快乐,在有条不紊的创作中疏解了自己的情绪。
而去到海外就学之后,自己以及身边同学的焦虑更多还是来源于经济、生存和就业,她认为就这方面而言,全球各地的动画专业学生并没有非常大的不同。
吕天韵2024年的动画短片作品《野性动物》
刘琥在综合性大学任教多年得出的观察,则是学生对动画专业学习的积极性,往往在大二发生严重的“分流”。其后,反而是最热爱动画的孩子成为“少数派”,乃至于需要与外部的环境“对抗”才能坚持下去。更不用说到了大四,还要面对毕设质量和就业数据双重指标的压力。
而当我问及作为个体的师生,有哪些纾解焦虑的方法或建议,在吕天韵看来,精进手头功夫之余,动画人还是应该多多“走出去”,彼此增进交流,为了甲方金主和合作机会,也要学会积极地向别人介绍自己,这也是来到东布洲动画周这类活动的意义所在。但她也强调要“有效社交”,合理分配自己的精力。
刘琥则分享了自己的体验:疫情期间,他把自己课堂教学中绘制的动画发布到网上,没想到收获了大量留言与共鸣——例如一个关于拥抱动作的动画视频,就引发了上千条评论,很多人留言讲述自己在生活中渴望被理解的故事。
他说,这是他在沉默的课堂上得不到的反馈。

刘琥B站视频下的评论区
动画人的身份,并不是一个年轻人的全部;就像专业教师的身份,也并不是刘琥人生的全部:“要持续热爱动画,首先必须得热爱生活。”找到持续让自己获取正反馈的事情,才能把动画路走得更远、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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