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产业如何重生:AI为矛,IP为盾丨易凯资本王冉三万字长文
易凯资本王冉三万字长文深度解析AI如何重构影视产业:IP成为抵御AI冲击的核心护城河,探讨18个关键问题与行业未来机遇。
作者|王冉
今天上午,中国电视剧制作产业大会开幕式在深圳隆重举行。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电视剧司司长冯胜勇致辞,东阳正午阳光影视有限公司董事长侯洪亮、爱奇艺创始人兼CEO龚宇、腾讯在线视频联席总裁兼首席内容官王娟、中广联电视剧编剧委员会会长刘和平、易凯资本有限公司创始合伙人王冉、中制协名誉会长尤小刚、华策影视集团总裁傅斌星等在开幕式上做了主旨发言。

为了准备这次发言,王冉在春节期间完成了这篇三万字长文,详细讨论了AI对影视产业及其从业者的影响。全文涉及18个核心问题,他在现场发言中只讲了第一个带有总揽性的问题。
以下是包括现场发言部分的文章全文。

很高兴再次回到这个产业大会,谢谢主办方的邀请。
去年站在这里我的演讲题目是“短剧不是影视行业的未来,系列IP和AI才是”。
一年过去了,我发现那句话还没有说完。今天要讲的其实是那句话的后半句。
在准备这篇演讲的过程中,我是有一个心路历程的。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影视产业里有哪些东西是AI真正无法替代的?
一开始我想出了很多答案,这些可能大家也都想到了,譬如人性、想象力、高级的审美以及细腻的表演。

但想得越多,我越不确定。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假以时日,所有这些都可以被AI拥有和制造。
最近几个月接连发生了几件事情:
先是Nano Banana和Seedance的发布让行业陷入了群体狂欢,也引发了深深的焦虑,甚至有业内领军人士私下开玩笑说“咱们都洗洗睡吧”。
然后是OpenClaw和Moltbook让我们知道AI不仅可以帮助人类做很多事情,甚至可以独立于人类做很多事情。
最后是在春节前后,OpenAI、Anthropic、Google、阿里巴巴、DeepSeek等公司密集发布了最新版本的模型,让很多人再次感到震撼。有些业内人士甚至觉得AGI时代已经到来。
这些变化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情。
以AI今天进步和迭代的速度,它已经不再是行业提升效率的助推器,而是铲平旧产业结构和秩序的推土机。它改变的表面看是效率与视效品质,往深了看其实是整个产业的根基与生长方向。
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那些我们今天引以为傲的独特能力,那些我们自认为坚不可摧的护城河,都将灰飞烟灭。
或许最终人类不会被AI替代的只剩下三样东西。
一个是真实的、活人之间的爱恨情仇。但这多少有点逻辑上的同义反复,好比在说唯一不能替代减脂餐的是增脂餐。
一个是部分需要身体参与的物理劳动,但这里面很大一部分最终也会被AI以及AI驱动的机器人替代。
最后一个就是基于真实社会角色的责任承担以及与责任相关的那部分信任,这在目前看来反而是最有可能经久不衰的人类抵御AI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可以跨越时间的系列化影视IP正是容纳和生长这份责任与信任的最好的容器。
我现在想请各位看一看坐在自己身边的人。我冒昧地在这里给出一个预测,5年后我们再回到这个大会现场,在你旁边的三位嘉宾中,至少有一位、甚至两位都不会再承担今天的角色,甚至不会继续待在这个行业里(当然这不一定是坏事)。这将是AI带给这个行业、也是带给这个会场最直接的冲击与改变。
但与此同时,对今天在座的所有人来说,这也是一个人生级别的历史机遇。仅在过去三年,仅中美两个国家,就大约有2-3万亿美元被投向了AI,其中仅2025一年就超过了万亿美元。历史上没有任何一波科技浪潮如此密集地吸引过全球资本,而影视产业一定是最有机会从这波AI浪潮中获益的产业之一。
今天,中国影视娱乐市场总规模在300-400亿美元,其中40-50%为直接制作成本,也就是120-200亿美元用于直接制作。如果未来AI 带来的降本幅度可以达到40%,对应每年50-80亿美元(360-560亿元人民币)的价值释放。假设这部分降本并非完全通过价格战被平台端消化,有一半沉淀在产业链里并转化为利润,对应20-25倍市盈率,大致会为中国影视产业释放3600-7000亿元的增值空间,取中间值5300亿,相当于10个光线传媒,差不多50个爱奇艺。这还只是存量的部分。
所以,机会就和那首曾经广为流传的小诗一样,你见或者不见,就在那里。
下面是我为这次演讲准备的18个问题。时间所限,我今天只讲第1个带有统揽性的问题,其中也会涉及到一些后面的问题。完整的内容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今天稍晚发出的文字稿,全文三万多字,会发在娱乐资本论和易凯资本的公号,大会主办方的刊物《青刊》也会刊登今天现场发言的部分。
以下是文字版会包含的18个问题。
1.AI正在给影视内容产业带来哪些重构?
2.AI时代影视内容产业最重要的资产是什么?
3.所谓创作平权是真平权还是假平权?
4.哪些题材会最先被AI蚕食?
5.未来哪些工作会被替代,哪些会变得更有价值,多少人会被迫转行?
6.演员生态将如何被重塑?
7.AI时代的影视公司会是什么样子的?
8.影视内容产业传统上有两大护城河——全球发行网络和大成本集团作战的专业创作能力。互联网填平了第一个,生成式AI会填平第二个吗?
9.AI浪潮下什么样的影视公司值得资本长期关注?
10.平台与内容公司之间的博弈会如何演进?
11.AI时代会出现新的影视内容分发平台吗?
12.智能体会把视频网站降格为“视频内容仓库”吗?
13.区块链会成为AI时代影视内容的一个重要分发渠道吗?
14.当下很热的AI漫会成为一个超级大市场吗?
15.我们距离纯AI生成或者主要由AI生成的高品质大剧和大电影还有多远?
16.未来AI生成内容、AI人物和AI明星会占据影视行业的半壁江山吗?
17.长期看,AI会让内容“更好”还是“更便宜”?
18.AI有可能拓展中国影视题材的空间吗?

AI正在给影视内容产业带来哪些重构?
过去三年,全球AI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底层大模型密集发布。从2022年11月OpenAI发布GPT-3.5到今天,中美两个AI大国已经发布了近60个底层大模型。如果把这些大模型的所有版本加在一起,版本总数量超过300个,进入2026年更是几乎每周都有新版本发布。
全球Token消耗量从23年四季度的日均5万亿增长到25年四季度的日均550万亿,两年复合增长率接近1,200%。
2023-25年仅中美两国的产业方和风险投资投向AI的总投资额就接近1.3万亿美元,三年复合增长率超过70%。
亚马逊、微软、Google、Meta四大云服务厂商2025年与AI数据中心相关的基础设施投入3000亿美元,两年复合增长率超过70%;英伟达2025年数据中心业务收入接近2000亿美元,两年复合增长率接近105%。
底层大模型的进步和算力的提升为影视制作的完全AI化提供了可能。今天的AI工具已经贯穿了影视内容制作从剧本到前期、再到拍摄和后期的全流程,并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迭代和进化,可以说是字面意思的“日新月异”了。

图表1:影视制作各阶段可采用的部分AI工具
这是今天讨论的第一个大背景。AI算法和算力的飞速发展下AI工具变得越来越可用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作为一名人类创作者,会不会被替代?我的工作还在吗?这是我们今天很多影视行业人士、包括在座的一些朋友近期陷入的第一重焦虑。
麦肯锡在近期发表的一篇题为《AI对影视制作和产业未来意味着什么》的报告里,梳理了20世纪初以来美国发生的10次与影视行业相关的技术变革。

图表2:美国历史上发生10次与影视行业相关的技术革命
报告发现,过往的历次技术变革都会创造出新的内容形态,也会导致产业链价值的重新分配,最大的受益者是那些适应新技术浪潮的发行方和渠道方,其次是内容产业巨头和消费者。AI是人类发展史上第一次在技术上普惠个体创作者的技术变革,也有可能是第一次对发行方和渠道方带来长期威胁大于收益的技术变革。
在这个背景下,我原来的市场还在吗?这是行业以及在座很多朋友正在陷入的第二重焦虑。
今天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是,AI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改变影视娱乐产业的结构和模样。这种改变不亚于互联网之于媒体产业、电商之于零售产业、电动车之于汽车产业。
目之所及,AI正在给影视产业带来具有根本性和长期性的四大底层重构:
生产要素和成本结构重构
内容形态和内容生态重构
产业链权力和价值分配体系重构
制度、规则与认知重构
这些重构发生之后,我的位置还在吗?这是行业以及在座很多朋友正在陷入的第三重焦虑。
这三重焦虑也是我们今天讨论这些话题的另一个大背景。
今天所有的重构和变化虽然看起来令人眼花缭乱,但其实只是冰山一角,充其量算是产业变革正片的预告片。
根据前面提到的这份麦肯锡报告,接受采访的20位美国影视制作行业的高管普遍认为今天AI对于既有工作流的效率提升大概在5-10%左右,并且主要集中在前期筹备阶段。
我最近也询问了一些国内大型影视公司的掌门人。他们普遍反馈目前AI给他们带来的效率提升大致在15-25%之间,新一年希望可以进一步提高到30-40%。
这只是开始。
未来五到十年,这四大重构将引发一系列令人感叹时代的变化。这些变化将不仅仅是生产工具的改变和生产效率的提升,整个行业的工作流、制作周期、成本结构、人力需求、人类承担的角色、产业价值来源以及产业链价值分布也会发生深刻的变革。
这些变革将导致--
总体影视视频内容供给量会发生指数级增长,但有效注意力、尤其是沉浸式观看的有效注意力反而会进一步集中。
AI将把内容产业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高度平民化,一边是高度精英化;一边是无比高效的平庸内容制造工厂7x24生成海量平庸内容消耗大量碎片化时间和实时注意力,一边是真正具有系列化和延展可能的IP和IP宇宙占据产业高地,攫取大部分沉浸式体验的注意力和商业价值。AI会成为少数内容精品化和IP化的升级工具;但在更多作品上它同时也是内容平庸化的加速器。
所有今天看似AI无法替代的人类能力(包括高级的审美和细腻的情感表达)最终AI都可以比肩甚至超越人类,几乎所有的技术能力都会被AI降格为大路货商品。AI真正无法替代的不是人类的能力,而是人类的责任承担以及留给人类创作者的那部分信任。这正是IP的核心价值所在,IP是容纳和生长这份责任与信任的最好的容器。
只有拥有清晰世界观、可以跨越时间和持续扩展的系列化影视IP和头部创作者IP才可以在AI时代屹立不倒并持续增值,IP和IP世界的正典权力将成为这个时代最具战略价值的稀缺性资产。如果AI是矛,IP以及IP的正典权力就是盾。未来的竞争,不是戏与戏的竞争,而是IP宇宙与IP宇宙的竞争。
即便未来最伟大的IP是由AI自主生成的,它的正典权力也必须握在人类手中,因为IP不仅是故事与人物,更是信任与责任。
AI不会让影视行业更公平,甚至不会让创作更平权,只会让技术能力更便宜、更普惠,让行业权力和影响力更加集中。产业链权力和市场价值将进一步向拥有长效系列化IP的平台和少数内容公司聚拢。
内容生产者面临三个终极归宿:努力做成可以持续输出头部IP的“塔尖中塔尖”;如果做不成,至少在某个细分赛道做成小而稳的“微头部”;同时全力避免沦为没有识别度、可有可无的“工具人”。
影视行业的工作岗位将至少消失三分之一,甚至可能达到二分之一。前期和后期阶段是当下被AI蚕食的重灾区,很快也会波及到制作和宣发阶段。不会被AI替代的是那些有能力唤醒创意、构建IP、行使判断、获取信任、承担责任和理解AI能力边界的人。
随着AI真人大量占据影视作品,对真人演员的需求整体上会大幅缩减,其中头部演员的单项目工作时长和收入模式会发生结构性改变,前端固定收费将会明显下降;中腰部演员会被大面积挤压和替代;群演和替身行业基本消失;新人入行路径会发生显著变化。
未来的影视创作的主流形态会是10人左右的小型创作单元。大型影视公司大概率会演化为“多个 10人左右的创作单元+IP治理和运营母体平台”的组织形态,它们的核心定位将不再是“创作工厂”,而是“IP正典治理者+资本配置者+风险管理者”。
影视内容产业传统上有两大护城河--全球发行网络和大成本集团作战的专业创作能力。互联网填平了第一个,生成式AI会填平第二个。但大公司的护城河不会消失,只是迁移到了别的地方。这个时候大公司真正的护城河不再是生产环节中强大的资源调配能力和执行效率,而是围绕IP的甄别、创造、维护和价值开发体系。
平台最核心的诉求只有一个,那就是稳定、成本可控、可替代的优质内容的持续供给,尤其是具有长期价值的优质系列IP内容的独家供给。内容方面对平台挤压最有效的策略就是手握高价值IP集群,同时尽可能做到平台多栖,甚至通过智能体直达受众。
AI不会杀死人类的创作,人创和AI创将长期共存;但是AI智能体却有可能杀死平台,至少有可能把平台降为只负责内容存储和播放的内容仓库。
平台要想逆转被AI智能体降格为内容仓库的命运,只能通过支持和参与内容产业的长效IP建设。这意味着加大而不是减少IP内容投入,意味着提升而不是降低内容方的分账比例,意味着持续扶持和赋能更多的高品质原创IP而不是靠AI工具、算法和流量优势制造并提供海量的碎片化爽感和内容垃圾。
区块链不会成为 AI 时代影视内容的主流分发渠道,但会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分发与确权基础设施。
在中国,狭义AI漫要想发展成为一个超过500亿元、可以与电影比肩的超级大市场,需要寄希望于三个方向上的突破:一个是AI真人剧大面积替代真人短剧;一个是狭义AI漫向传统大IP动漫成功延展;一个是形成更多AI真人与真人深度融合的内容形态。否则它很有可能会重蹈短剧的覆辙。
真正值得关注的AI所催生的新内容形态包括用户通过投票机制决定走向的内容,基于IP和IP人物具有强互动属性的个性化内容,以及前面提到的AI真人与真人高度融合的影视内容。
纯由AI生成或者主要由AI生成的故事、场景、人物和演员会占据娱乐产业的半壁江山,其中甚至有可能会出现超级IP和超级巨星。伴随着这一变化,影视制作行业需要从“内容成品思维”转向“IP资产思维”,AI生成的故事、场景、宇宙观、人物、演员、道具和服装都会成为重要的核心IP资产。
仅有极少数头部创作者可能被信任去创作纯人类演员参演和全实景拍摄的作品,“纯人类出演”和“全实景拍摄”有可能成为影视内容的“爱马仕”标签。
短期看,AI在让内容变得“视效更好”方面的作用会大于让内容“更便宜”。中长期看,AI让内容“更便宜”的作用会大于让内容“视效更好”。但无论是更好的视效还是更便宜的成本,都不能自动转化为“本质更好”的作品。
当下中国影视内容产业发展最为重要的三个抓手分别是:1,沉心打造可以跨越时间的系列化IP;2,全心拥抱AI技术浪潮;3,耐心坚定地推动题材空间的拓宽。
在AI时代,所有个体创作者都需要思考如何成为“IP创造者+AI驾驭者”;所有内容公司需要思考如何从项目思维转向IP资产思维;所有平台要思考如何通过参与IP共建避免沦为内容仓库
AI可以提效降本,但是AI解决不了题材空间的问题,它只会在安全边界内优化和复刻,但不会尝试扩展边界。而题材空间的问题,恰恰是当下中国影视产业面临的核心困境。走出这个困境只能依赖人类创作者坚持不懈的探索和努力。

AI时代影视内容产业最重要的资产是什么?
一部作品如果只成功一次,它就只是一个成功的项目。只有当它可以持续延展,它所创造的人物可以和受众长期相伴,它所描绘的世界可以被反复进入,它才是IP,也才成为具有长期价值的资产。
我去年在这个大会上提出,短剧不是剧集产业的未来,AI和IP才是。我今天还是这个观点,并且更加坚定。
所有今天看似AI无法替代的人类能力(包括想象力和审美)最终AI都有可能比肩甚至超越人类,几乎所有的技术能力都会被AI降格为大路货的商品。AI真正无法替代的不是能力,而是人类必须承担的责任以及留给人类创作者的那部分信任。这正是IP的核心价值所在,IP是容纳和生长这份责任与信任的最好的容器。
也因此,我始终认为,影视内容产业最重要、最安全、也最有价值的资产就是那些具有长效性和延展性的系列化影视内容IP和创作者IP,以及与这些IP相关的正典权力(Canon Authority)。AI时代只会进一步凸显和强化IP及其正典权力的长期价值。
对影视产业来说,如果AI是矛,那么IP就是盾。因为IP承载的不仅仅是故事、情节与人物,更是责任与信任。总有一些责任只能由人类承担,也总有一部分人类会因为承担了这些责任而被其他人类所信任。
AI创造的内容越多,画面精美、大同小异的平庸内容和垃圾内容也必然越多。在AI的算法洪流中,被计算出来的内容会像尘埃一样廉价。只有长效IP会成为中国影视产业的耐消品和奢侈品,其它都是快消品,很多甚至连快消品都算不上,它们只是廉价的尘埃。
即便未来某一天某个伟大的IP是由AI生成的,它的正典权力也必须握在人类手中,因为只有人类才可以承担守护和发展IP的责任。
(当然,也许人类和AI进化到某一天,人类同样可以默认甚至鼓励AI担责。但那一天还比较遥远。)
一个好的内容IP至少包括四个方面的内核:可识别性,可扩展性、可持续性和可信任性。
围绕这四个内核,好的内容IP应该同时满足以下三个基本条件:
有鲜明的、可以自洽和扩展的IP宇宙和世界观;
能不断生成符合底层逻辑和受众期待的新故事;
核心角色具有人物弧线和情感粘性,让人愿意反复回到他们的世界。
只有能够同时满足上面这三个条件的作品IP,才有可能通过系列化开发和衍生价值运营形成可以不断增值的长期资产。
未来的竞争,不是戏与戏的竞争,而是IP宇宙与IP宇宙的竞争。
我们可以把所有带有IP属性的内容分为四个等级:
第一级:正典级IP。指的是那些拥有独特世界观和不可替代的核心人物,可以无限延展并长期续拍的IP内容,这也是最稀缺、最具长期价值和最抗AI击打的一类IP。它们的生命周期可能长达30-50年。
经典案例:星球大战、海贼王、指环王、哈利波特、辛普森一家、法律与秩序、权力的游戏、 007、碟中谍、周六夜现场、哪吒等。
这类IP因为它们家喻户晓,往往最容易被个体创作者试图通过AI延展或改写,因此拥有它们的正典权力并利用这个权力维护IP宇宙的核心价值与利益就变得异常重要。
第二级:稳定信任型IP。指的是那些风格和品位稳定、拥有核心粉丝群并深受他们信任的IP。它们的生命周期虽然没有正典级IP长,但往往也可以存续10-20年。
经典案例:欲望都市、老友记、国土安全、白莲花度假村、唐人街探案、熊出没、唐朝诡事录等。
第三级:流量型IP。这类IP往往播出数据很好,但替代性较强,AI可以快速复制80% 相似度。它们的生命周期通常不会超过5-10年,很多甚至不会超过3-5年。
第四级:伪IP。这类IP通常只有版权,没有可持续的用户信任;只有热度,没有太大延展的空间。它们本质上就是成功的一次性内容。它们的生命周期往往就是作品的播出期。
今天的AI尚未被证明有能力生成正典级IP和稳定信任型IP。截止到目前,AI擅长的还是复刻而不是原创世界,是提升均值而不是创造极致,是即时满足而不是长线发展。AI可以十分钟内生成100个“霸道总裁爱上我”,但它还不太可能生成一部像《哈利波特》、《海贼王》或者《权力的游戏》那样的传世作品。
与IP资产相关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是正典权力。
IP的正典权力,本质上指的是与IP相关的最终解释权、裁定权、延展权和收益权。正典权力的持有者对一个IP世界中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算官方什么算衍生、什么可以被授权什么不可以等核心事项拥有最终裁定权。它是一个比版权层级更高的权力,拥有正典权力往往意味着拥有与正典权力相关的各项商业权利。
IP的正典权力通常包括四个维度:
(1)叙事裁定权
世界观的基本设定是否成立
某个角色是否真实存在
某一段剧情是否被纳入主线历史
某个结局是否被官方承认
(2)世界观边界权
世界的规则是否被修改
新角色、新设定是否被允许加入
衍生作品是否越界
AI 生成内容是否被视为官方宇宙的一部分
(3)对外合作权
谁可以使用这个 IP以及可以使用到什么程度
是否独家
是否可转授权
是否允许 AI 训练、二创、风格模仿
(4)正统收益定义权
哪些内容算正典内容
哪些内容能参与长期收益分配
哪些衍生作品算“官方正品”,哪些只是“外围消费品”
IP的正典权力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如果没有这些正典权力,任何人都可以利用AI随意篡改和衍生大量基于IP的未经授权的内容,从而稀释甚至破坏原有IP的价值。在AI可以随意幻化出无数个哈利波特分身的未来,只有J.K.罗琳和华纳兄弟可以决定哪个分身才是这个IP宇宙的一部分。即便一万个用户可以借助AI画出一万个哪吒,只有饺子导演和光线才能定义哪一个是可以被全民看到的哪吒。
因此作为内容方,面对AI蚕食的最好防御就是手握具有长期价值的系列化影视IP以及与它们相关的正典权力。
在内容IP之外,还有另外一类IP可以在AI围剿中站稳一席之地,那就是创作者IP。创作者IP的核心是创作者个人所代表的价值观、审美、创作能力、粉丝影响力和责任担当。像好莱坞的斯皮尔伯格、诺兰、卡梅隆、伍迪艾伦、科恩兄弟、汤姆克鲁斯、珍妮佛劳伦斯以及中国的张艺谋、陈思诚、饺子、郭帆、郭靖宇、韩寒、周星驰、沈腾等,都是非常杰出的创作者IP代表。
AI之所以无法撼动创作者个人IP,在于AI虽然可以复刻很多优秀作品和创作者的基因,但它今天还缺乏独立的价值观和判断力,缺乏独特的个人故事和历史成长轨迹,缺乏高粘合度的粉丝群体,更缺乏发展和守护IP的责任承担能力。
AI可以学到诺兰的非线性叙事,但学不到诺兰对实拍和胶片的偏执。AI可以复刻周星驰的无厘头节奏,但复刻不了他骨子里的底层悲悯。创作者IP的本质,是人类的“不可理喻”和“意料之外的偏执”。

所谓创作平权是真平权还是假平权?
AI 会带来创作能力的平权,但同时也会加速创作价值的寡头化。创作的技术门槛会下降(平权),但真正值钱的创作者会变得更少(集中)。这是技术民主化的一个冰冷真相和必然结果。
创作会被平权比较容易理解。
随着Nano Banana和Seedance 2.0的发布,AI影视制作几乎一夜之间从一个行业话题变成了全民话题。AI 工具覆盖了从创意生成、剧本结构、人物与世界观设计,到视觉风格、视频生成、剪辑、音乐配置乃至受众定位与分发测试的完整创作链条。日新月异的AI工具可以让普通创作者在AI辅助下形成更成熟的想法和剧本,设计更复杂的角色和场景,生成更高完成度的视频素材和更丝滑的剪辑。
在某种程度上说,AI在给行业里的每个人、每个团队插上了想象翅膀的同时,也在把很大一部分“才华”工业化。过去需要数百人团队、耗时两年的视觉奇观,现在可能只需一个富有想象力的创作者个人加上几组精准的 Prompt。于是,个体可以完成过去只有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小团队可以完成过去只有大团队才能完成的工作。决定是否具备创作能力的不再是人力规模、专业分工或资本投入,而是创作者的想象力、判断力以及对 AI 工具的调度能力。
与此同时,创作者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快速生成样品,投入市场试错试对,并据此决定是否修改、迭代和继续投入。影视创作不再需要依赖大资本或者审批部门才能有机会铺出前10米的路,创作是否值得继续的判断被大幅前移了。
在这一背景下,基于小众审美、边缘文化、地域经验和个人表达的作品可以被持续、低成本地生产,进入创作池的人数将呈现指数级增长。创作不再是少数“专业创作者”的独享领地。
那为什么产业链价值不会被平权呢?
创作方面的技术能力被平权并不会带来产业链价值的平均分配。恰恰相反,在AI时代,作品与创作者的价值将不可避免地进一步向头部创作者聚拢。
首先,注意力本身是一个硬约束,在 AI 时代只会更加稀缺。人类注意力的天花板就是总人口乘以每天 24 小时,这一上限无法突破。与此同时,AI使内容供给趋近于无限,导致能够分配到单个影视作品或创作者身上的有效注意力急剧下降。在这样的背景下,注意力不可能平均分配,只会向最值得信任、最容易被选择的头部创作者集中。
其次,信任与品牌无法被平权。信任必须通过长期反复的验证才能建立,而品牌—无论是作品品牌还是创作者个人品牌—都具有天然的不可复制性。这些资产依赖时间、历史与连续成功的积累,无法被AI快速生成和规模化复制。因此,当内容本身越来越容易被生产,真正稀缺的反而是那些已经被反复选择过的IP和IP宇宙。
第三,商业风险的承担同样无法被平权。资本并不一定总会拒绝高风险的项目,但会永远倾向于押注失败概率最低的人和团队。在内容供给高度过剩的环境中,资金会更加集中流向那些已经证明过自己、能够降低不确定性的内容IP与创作者 IP,而非尚未被验证过的新内容和新面孔。
此外,在供给过剩的时代,平台算法也会系统性地偏好“稳定胜者”。算法天然厌恶不可预测性,更倾向于推荐历史表现良好、转化率稳定、回报可预期的内容与创作者。只有极少数拥有持续成绩和稳定受众信任的个人和团队才能被算法识别为“高概率成功事件”。在这种以历史数据为基础的反馈机制中,头部创作者获得的平台资源会被不断放大,形成自我加强的正循环。
在上述多重机制叠加下,AI 时代的创作者结构将呈现出高度极端化的形态:
参与创作的人数大幅上升(入口极度平权)
腰部创作者平均收入持续下滑(受损的中腰部)
头部创作者影响力和收入指数级上升(价值聚拢)
结果是人人都能创作,但只有极少数人能持续赚到大钱。AI会普惠生产能力,但不会普惠消费者信任与注意力。AI平权打开的是入口,被集中创富的是拥有IP的行业头部,被结构性挤压的是创作群体的中间水位。这构成了AI时代内容产业的另一种哑铃结构,只不过哑铃的两端不是对等的,一端是人数,另一端是价值。
这种“工具越平权,结果越集中”的现象,在历史上曾经反复出现:
印刷术并没有让每个人都成为作家,却催生了出版巨头。
录音技术并没有让每个人都成为歌手,却造就了天皇巨星;
YouTube 和 TikTok 并没有让每个人都成为网红,却培养出一批超级创作者。
AI时代的内容产业,只是在更短的时间尺度上重演了同样的规律。
这样的寡头化价值聚拢趋势其实与当今世界价值分布的整体走向是高度一致的。以美国市值最高的7大科技公司(“Mag 7”,包括Apple、Microsoft、Alphabet、Amazon、Meta、Nvidia 和 Tesla)为例,它们在过去5年里,以当年最后一个交易日的收盘价计算,市值总额从2021年的12.1万亿美元增长到了2025年的21.9万亿美元,在美国股市的总市值占比从22.8%增长到了31.6%。

图表3:过去5年Mag7市值总额及美国股市全市场市值占比变化
作为创作者,又应该如何应对这个“创作平权+价值集中”的时代呢?
简单来说,就是努力做“塔尖中塔尖”的头部IP;如果做不成,至少做成“小而稳”的微头部;同时全力避免沦为没有识别度、可有可无的“工具人”。
(1)高价值IP拥有者:塔尖中的塔尖
他们是正典级或准正典级IP的持有者,或者已经成为这些正典级IP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们对IP拥有巨大的正典权力,只有他们才可以代表和定义这些IP的世界观、风格、未来走向与延展方向。
他们自身很可能就是具有独特风格和高辨识度的创作者IP。
他们往往拥有超大规模且高度忠诚的粉丝群体。
他们是整个系统中最稀缺、因而也最具价值和权力的一群人,并且很难被AI替代。
这些塔尖创作者的商业价值并不来自他们的单部作品,而是来自他们长期被用户和受众反复选择的信任关系。正因为这种信任不可规模化复制,这一层的收入与影响力会呈现指数级增长,并在平台、资本与算法的共振下持续放大。他们是影视创作者中的“Mag7”。
(2)微头部:小而稳(最现实的“创作者中产路径”)
这是多数创作者可以努力抵达、但最终只有少数创作者可以真正抵达的位置。
这类创作者的特点是:
他们是稳定信任型IP的持有者,或者已经成为这些IP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们在垂直领域内具有明确的影响力。
他们粉丝规模不大,但结构稳定、粘性较高。
他们有清晰的核心擅长。
他们是可以算作行业头部、但尚未走到塔尖的一批人。
虽然相对于塔尖中的塔尖,这一批创作者的正典权力和不可替代性相对较弱,但因为存在一定差异化和用户信任基础,他们开始拥有有限但真实的议价权,在AI时代他们的收入可以做到稳中有升。此外,他们很可能是最善于接受AI赋能的一批创作者。他们是 AI 时代对多数创作者来说最具现实可达性的目标和方向。
(3)工具人:低价可替换(绝大多数创作者的归宿)
这是数量最多、也是被结构性挤压最严重的一类创作者。
他们以执行型、命题型创作为主,手里没有具有长期价值的IP。
他们不具备稳定、可识别的个人风格或世界观。
他们创作成果高度依赖工具、团队与流程。
他们极易被 AI 或更低成本的替代者所取代。
他们是整个创作生态的腰部和塔基,人数众多,未来在AI的冲击下至少有一半需要转行。
在这一位置上,创作者几乎没有议价权,只能被动卷入低价竞争。随着AI工具的能力不断跃升,这一层的劳动供给将长期过剩,收入趋势必然下行。对平台和资本而言,这类创作者更像是随时可以替换的生产要素。
在今天这个时代,所有追热点、拼效率、炫技术、复制爽感和过度依赖一次性爆款的事情都会变得越来越没有价值,因为热点、效率、技术和爽感都属于工具,工具会成为人人可用的基础设施。但是信任不会,它只会随着内容供给的增多变得越来越稀缺。因此真正有价值的事情是通过创造IP累积消费者信任,这才是创作者通往塔尖和品牌溢价唯一正途。

哪些题材会最先被AI蚕食?
我们可以把所有影视题材拆解为四个核心维度:
结构确定性:情节是否高度程式化、可预测;
表演依赖度:作品是否主要依赖演员高强度表演完成;
文化语境复杂度:是否高度依赖当下社会经验、隐性共识与文化细节;
世界观连续性要求:是否需要长期、稳定、可扩展的世界构建。
在这四个维度下,不同题材对 AI 的抗挤压和抗渗透能力差异极大。

图表4A:最容易被AI淹没的“题材洼地”

图表4B:开始被AI渗透的“第二波”

图表4C:AI 较难攻入的题材堡垒
总体来说,结构越清晰、规则越明确、情节依赖度越强,表演依赖度越弱,越容易被 AI 所替代。
可以让人类创作者略感庆幸的是,今天的AI可以模仿结构,但很难捕捉和制造真实而具体的社会情绪;可以生成形象和动作,但还很难产生打动人心的表演;可以理解世界,但暂时还无法独立建立一个可持续、可延展、可追随的世界观;可以模仿艺术家风格,但还不能孕育有血有肉、有灵魂有生命力的艺术家。
因此,真正优秀的艺术家在当下不仅不会失业,反而有可能利用AI以更低的成本做出更好的作品。即使AI已经兵临城下,他们永远有更适合人类创作者的题材领域和艺术形式去尝试和探索,永远有机会在AI内容的废墟上建造出属于人类创作者的家园和城堡。

未来哪些工作会被AI替代,哪些会变得更有价值,多少人会被迫转行?
层出不穷、持续进阶的AI工具全方位地优化了影视制作工作流,替代了原来由人力承担的大量工作,压缩了完成时间,提升了视效品质,为行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效率优化。但与此同时,AI也让越来越多的岗位变得岌岌可危。
总体来说,所有不参与核心创意决策,具有高度重复性、流程性、机械性和风险性的工作和工种,都会被AI结构性替代或大幅压缩。未来三到五年,很多影视产业的工作和工种将会受到生存级别的挑战。
短期内,剧本和前期筹备以及后期制作这两个阶段将会是率先经历AI冲击与重构的重灾区;中长期,影视内容制作的现场拍摄部分同样会大幅缩减,拍摄周期普遍缩短。

图表5:影视创作各工种面临的替代风险
这里做一个可能会略显激进的判断。未来5-10年,中国影视行业专业制作机构的工作岗位将消失至少30-50%。这种改变并不仅仅是因为AI替代了部分人力工作,更重要的是因为AI对产业结构的深刻重构。
我们先来分阶段匡算一下未来5-10年AI在各个影视制作环节对人力资源的冲击与影响,同时与美国市场做一个粗略的比较。

图表6:影视制作各阶段各工种工作岗位数量变化预测
从上面的匡算可以看出:
未来5-10年,AI会导致影视产业发生大规模的原有工作岗位缩减,在美国这个比例可能达到25-40%,在中国会更高,有可能达到30-50%。这些消失的岗位并不完全是被 AI 抢走的,而是结构性蒸发了。当一个人的创意能驱动过去一百人的产能时,消失的不仅是那九十九个岗位,还有支撑这些岗位的辅助和外包体系。
短期内剧本和前期筹备阶段以及后期制作阶段是中美影视行业共同的“AI蚕食重灾区”。AI正从底层的素材整理、初稿生成、视觉特效,向中层的逻辑校验和分发测试全面合围。
中长期,影视内容制作的现场拍摄部分和整体拍摄周期都会大幅缩减,大规模的剧组、漫长的周期、昂贵的转场将逐渐被高效率的 AI 协同拍摄取代。
核心编剧、导演、演员的数量不会锐减,但整个行业从业者两极化会更严重。有些技术工种会出现结构性塌陷,这些工种的入行梯子“学徒制”正在消失。
相比之下,AI 最难替代的是那些可以承担想象、构建、判断、审美、社会责任和商业责任的能力,包括:
高度一致、可长期扩展的IP世界构建能力(暂时)
具有原创叙事结构、独特审美品位、清晰人物弧线与内在逻辑的高质量剧本创作能力(暂时)
高情绪密度且具有人格复杂性的表演能力(暂时)
受众与特定创作者形成的长期信任关系
植根于真实社会经验与文化语境的文化基因
多目标冲突下的商业判断与决策能力以及相关的责任承担能力
具体到工种,他们是:
第一类:IP 构建者(“世界与世界观缔造者”)
知名策划人、编剧和主理人
IP构架师
世界观和背景设计师
长期叙事设计与规划师
第二类:以品味为核心的岗位 (“品位掌门人”)
强风格化的导演
创意高管
总剪辑师
选角导演
音乐总监
第三类:基于信任的岗位 (“信任收获者”)
具有稳定风格与人格标签的知名导演
具有长期粉丝关系和超强表演能力的明星和头部演员
具有丰富成功经验、可为结果背书的大制片人
第四类:懂AI的创作者(“未来新贵”)
AI原生内容主理人和总编剧
AI原生编剧和编辑
AI原生导演
深度理解AI的视觉设计师
AI不会替代顶级的编剧、世界观架构师、制片人、导演和演员,反而会放大他们的影响力与价值。AI 不会取代人类创作者,但会显著减少高质量艺术创作所需的人数。AI不会让正在干活的技术人员忽然一夜消失,但会让更多执行部门与外包公司可接的工作日渐枯竭。
在AI时代不会被AI替代的将是那些有能力唤醒创意、构建IP、行使判断、获取信任、承担责任和理解AI能力边界的人。

演员生态将如何被重塑?
AI替代演员的能力和速度会超出我们的想象。假以时日,我们今天认为AI难以企及的人类优秀演员的表演能力和细腻程度,AI生成的“AI真人”都会做到,甚至比绝大多数人类演员更加准确和自然。那个时候核心的考验可能不再是AI能不能做到,而是人类消费者是更愿意接受完美的AI演员还是带着瑕疵的人类真人演员。
今天优秀的演员在处理复杂情感戏的时候往往会依赖自己的主观感受和联想。眼泪是掉下来还是含在眼里,什么时候掉,掉一边还是两边,一滴还是一串,都凭演员在拍摄那一刻的主观感受以及泪腺的状态,因此才会出现演员拍同一场戏每一条的反应都不完全一样的情况。
但AI不是这样。眼泪什么时候掉、怎么掉、掉多少才最能打动人,AI可以调用整个人类电影史的“高光时刻库”,借鉴大量过往真人演员最为直戳人心的经典表演,通过精准计算做出当下最合理、自然和动人的选择。
更为重要的是,相对于只读过几遍剧本、又往往不能按人物发展顺拍的真人,AI 能记住甚至“脑补”出一个角色前世今生的每一个细节。它的每一次情绪收放,都不再是孤立的表演,而是基于人物性格和完整生命体验的精准选择。
随着AI真人大量占据影视作品,对真人演员的需求整体上会大幅缩减,其中头部演员的单项目工作时长和收入模式会发生结构性改变,中腰部演员会被大面积挤压和替代,群演和替身行业基本消失,新人入行路径会发生显著变化。
A.头部演员的收入模式将发生结构性改变。
头部演员单项目所需的物理劳动时间会减少50-80%,导致单项目固定片酬锐减。他们不再是高强度体力劳动者,也不需要长期驻组,会逐渐转变为重场戏的表演者和声音与形象的授权方。在未来,他们将只需要参与情绪密度最高的近景、高浓度情感戏以及可以成为高光时刻的多人对手戏,剩下的基本就授权并配合声音、形象与动作的数据采集。所有的远景、动作戏、危险场面、过审修改和补拍都可以由AI生成的数字替身来完成。他们单项目身体消耗的下降以及可自由支配时间的增多也会使他们有条件承接更多的项目。
他们的收入结构将从一次性高片酬变为“一次性首付(可能只是过往片酬的30-40%,主要覆盖物理劳动)+形象和表演数据授权+后端项目分红(涵盖票房、平台会员点播和广告、衍生品和衍生服务的收入或利润分成)”。他们卖的不再是自己的时间,而是自己数字资产(形象、声音、表演风格)的特许经营权。因为时间的压缩,他们直接从现场表演中获得的保底收入将会显著下降,但同时分红收益的天花板也会彻底打开。
他们将与IP更紧密捆绑,成为项目和IP的表演合伙人并以这个身份长期参与IP的续季创作。他们需要押注和有机会分享的不再是单一项目的成功,而是IP资产的长期价值。因此对他们来说,项目选择和运气成分将会变得更加重要。
B、中腰部演员将面临系统性市场塌陷和结构性淘汰,群演和替身行业基本消失。
中腰部演员和群演、替身将是演员行业的重灾区。那些缺乏独特风格、仅能完成功能性表演的中腰部演员将面临数字人军队的正面截杀,将大面积被AI真人替代,可接的项目以及获得的片酬将大幅缩减,超过一半的人将不得不转行或半转行。与此同时,群演和替身行业基本上会彻底消失。
C、新人演员晋升路径发生根本性改变。
能够走通传统晋升路径(“被发现/推荐→进组 → 被市场看见 → 升咖”)的新人演员将越来越少。更大的可能是他们需要自我养成,先有个人小作品才能被发现,先有基础粉丝量才能被看见,先拥有个人IP才能成为某个成功影视IP的一部分。

AI时代的影视内容公司会是什么样子的?
AI正在把AI 时代的影视内容推向一种新的形态。它们不再是项目驱动的制作组织,而是以IP为底层资产、以少数核心创作者为主要引擎、以AI为基础设施的“细胞化创作单元”。
AI 时代影视创作单元具有以下几个特征:
人数大幅减少:不再依赖上百人的长期制作团队,而是由10人左右的核心创意与判断者构成。
AI成为核心基础设施与人力资源替代:AI不再是工具,而是可被灵活调度和规模化使用的生产要素和基础设施,替代了很大一部分传统的人力资源。
IP成为唯一长期资产:单个项目不再重要,真正被经营的是可系列化的IP以及持续扩展的IP宇宙。公司的核心目标不再是跑出一部单品爆款,而是跑出一个IP集群和跑通一个可以持续创造IP和持续放大IP价值的运营体系。
在AI的全面介入下,一个核心创作单元只需要10-15位核心成员,就可以同时推进多个 IP 创意并高频试错和快速迭代。
AI时代一个典型的核心创作单元的结构大致如下:
创意与世界观层(4-5人)
IP 总规划/主理人/创意总监/世界观与系列叙事总设计师(1–2 人)
总导演(1人)
总编剧(1人)
内容节奏与“爽点”负责人(1人)
AI 生产层(3-5人)
AI导演/视频生成负责人(1–2人)
AI剪辑/合成负责人(1–2人)
AI视觉设计负责人(1人)
商业与反馈层(3-5人)
平台关系/发行与合作(1人)
数据分析/内容反馈与优化(1-2人)
商业拓展/用户与客户运营(1-2人)
在这样的组织架构里,人只做最需要创意以及需要判断和取舍的事情,绝大部分执行交给AI和外包团队。由于AI工具的出现和进步,他们可以基于自己的创意快速试错,放大成功,修正错误,高频迭代。
在AI时代,10个世界观高度一致、各自极强且高度互补的大脑,不仅可能、而且有更大概率可以生产出比过去两三百人的规模化组织更高品质和更具长期价值的影视作品。
这是因为当组织变大时,系统的首要目标会从追求创造极致转向追求稳定性、可预测性、可复制性和风险最小化。在过往那些两三百人的组织架构里,真正有审美能力并且参与核心创作的人数可能不超过5%,其他人主要的功能是执行、对齐和缓冲。大量的时间、精力和系统都被用于内部的信息流转、审批和风控上。
在新的结构里,团队规模的变化只是表面现象。真正的变化发生在流程和结构层面。
在这个新结构里,
IP相关的关键决策是高度人格化和风格化的。
世界观、审美、走向和节奏由极少数核心大脑袋直接决定。
AI将执行和试错效率大幅度提升,创作速度与反馈密度成为决定性优势。
除了最核心的与IP及其正典权相关的部分,其它大量工作可以交给AI以及未来只会供给更加充分的外包团队。
在过往两三百人的组织结构里,项目初始阶段的流程通常是:提案 → 评审 → 修改 → 再评审 →排期制作样片,全程几个月甚至更长。而在AI时代10人左右的创作单元里,这个流程变为:想法 → 生成 → 看 → 推翻 → 重来,有可能当天完成多轮反馈。
这种AI辅助下的强反馈机制让小团队在创意发起、方向试探和快速放大成功淘汰错误方面,反而比大公司具有更多的优势。
当然,未来影视公司的组织形态不会只有10人左右的创作单元,未来同样会存在规模化的大型影视公司,它们将是多个单细胞创作单元的集合体,但这里的“细胞化”并不是简单地把今天的团队拆小打散,而是一次组织运行底层逻辑的转变。
未来的大型影视公司极大概率会演化为“多个10人左右的细胞化创作单元+IP治理和运营母体平台”的组织形态。创作单元负责孵化和形成IP资产,母体平台负责IP资产的管理和运营、对外宣发、资金配置和全系统风险管控。在这样一个组织架构里,创作权被充分下放,IP正典权力被高度平台化运营。
每一个10人左右的创作单元都是一个完整的IP创作主体,对一个或一组IP的世界观、人物体系、叙事方向、风格一致性和长期延展负责。这些创作单元并不是一次性的项目组,而是长期存在的、以IP为核心的创作细胞,可以自我繁殖和生长。它们拥有高度的创作自由,但必须遵守平台的正典治理和运营规则。
在这种结构下,大型影视公司的核心定位不再是“创作工厂”,而是“IP正典治理者+资本配置者+风险管理者”。它们的核心职能包括:
(1)正典治理:防止IP被污染、滥用和盗用
定义世界观边界;
规定人物行为与性格的不可侵犯底线;
确定IP 延展与衍生的规则;
明确创作者进入的授权机制;
明确衍生授权的基础规则。
(2)资本配置与风险管控:母公司变成内容投行
判断哪些创作单元值得持续加码和投入,哪些需要减速和止损;
判断哪些成熟创作单元可以对外融资、合资、甚至独立分拆并负责推进实施;
在多个创作单元集合的层面判断公司面临的市场与经营风险并推进实施相关的风险管控方案。
(3)平台与渠道关系:成为各创作单元统一的外部接口
建立国内与全球发行网络;
代表创作单元与院线/平台方进行谈判;
代表创作单元就IP在游戏、衍生品、主题公园、消费品等方向的IP授权进行谈判。
(4)法务、合规与品牌背书:建设不可外包的中后台能力
确保AI 合规与数据来源合规;
负责保护和管理与IP相关的各项权利,在全球范围负责反盗版相关事宜;
确保公司整体的品牌一致性;
为各创作单元提供财务、法务、IT、AI、人力资源等基础功能的中台支持。
AI时代,大型公司不会消失,但会从生产组织转变为治理组织和运营平台。这样的组织可能看起来人员更少、组织更松散,但其价值会更高,对IP的控制力也会更强。它们自身不再是创作机器,而是运行和管理多个创作机器的服务器。它们最核心的工作不再是创意和作品生成,而是汇聚头部创作者,制定规则并根据这些规则决定哪些IP值得长期投入、哪些IP世界值得被长期拥有和建设。
消失的是臃肿的层级,沉淀的是永恒的IP。

影视内容产业传统上有两大护城河--全球发行网络和集团化大制作能力。互联网填平了第一个,生成式AI会填平第二个吗?
传统上娱乐产业的头部公司拥有两大核心护城河。一个是庞大的全球发行网络,一个是集团化生产大制作的专业能力。
苹果、亚马逊、YouTube、TikTok这样的互联网巨头和奈飞、爱优腾芒这样的视频分发平台已经把第一道护城河基本填平,通过这些平台所有的作品都可以实现用户直接触达和全球同步上线。
今天,生成式AI正在打破高品质高复杂度的大制作只能由大公司完成的神话。但它并不是把护城河彻底抹平,而是把护城河整体迁移到了新的地方。旧护城河会失效,但护城河本身不会消失。
具体来说:
大公司剧本判断的护城河正在被快速生成、快速试错和快速迭代的能力所瓦解。
大公司在制作和后期过程中调动多部门协同作战的护城河正在被高度依赖AI工具的工作流所瓦解。
大公司才有能力大投入的护城河正在被AI降本的趋势所瓦解。
那么,大公司的新护城河在哪里?
靠品牌吸引头部创作者入驻并绑定。
靠组织架构和内部机制强化多个创作单元的赛马机制,确保源源不断的优秀创意持续产生,并能通过市场反馈快速试错和试对。
靠AI调度能力确保同样成本更高品质内容或者同样内容更低成本。
靠强大的中台能力(包括资本配置能力、法律支持能力和外部合作能力)支持IP宇宙的延伸、IP集群的建设、IP正典权力的维护以及IP价值的高效变现。
生成式 AI 并没有赋能小团队对抗大公司,而是重新定义了大公司值得锻造和拥有的核心能力。这个时候大公司真正的护城河不再是内化的全球发行能力,也不再是生产环节中强大的资源调配能力和执行效率,而是对于IP的甄别、创造、维护和价值开发体系。
在未来,大公司与小团队的差别最主要的并不是员工名册的长度,更不是拍摄现场的排场。大公司的“大”将主要体现在对 IP 生命周期的总体掌控力,体现在对顶级人类创作者的引力场强度,体现在对 AI 这种新型生产要素的驾驭成熟度。
护城河没有消失,它只是从喧嚣的片场搬到了静谧的平台能力之中。
在未来,不同规模的团队分别对应着不同的成功概率:
个人创作的影视作品,可能在上万部中才会出一部真正能够提升行业天花板的作品。
10人左右的小型创作单元,可能在上千部作品中出一部真正拥有独立世界观与长期扩展潜力的精品IP,这是最值得期待的一个群体。
百人规模的中型制作团队,通常能够在约10–20部作品中出一部高品质、高回报的作品,其整体输出稳定、品质下限较高,但在审美与范式突破空间已相对受限。
而数百人规模的制作团队,则往往集中资源打造面向全国市场乃至全球市场的高度工业化产品,成功率相对可控,但其创作天花板已经被流程、风险管理和政治正确基本锁死,这样的作品每年可能只有10-20部。

AI浪潮下什么样的影视公司值得资本长期关注?
在传统制作模式下,影视公司天然具备“反资本友好”的结构性问题:固定成本极高,前期现金流压力巨大,回本高度依赖外部不确定因素(如平台采购、档期安排、宣发强度、运气与偶然性等),一部作品成功不保证下一步同样成功。最终的结果是“小概率暴赚+大概率亏损+中概率微利”。
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真正的大体量机构化资本整体远离影视制作行业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随着AI工具和能力的普及,影视制作行业的成本结构正在发生显著变化。

图表7:AI 导致影视制作成本发生的结构性变化
在新模式下,内容制作—尤其是前期和后期——成本大幅压缩,导致试错和矫错的成本指数级下降。影视作品的“赌性”被AI明显减弱。与此同时,一旦建立起IP思维,影视内容在逻辑上会更接近游戏:
世界观可扩展
角色可复用
内容可持续更新
生命周期可拉长
强数据反馈可以强化消费者链接
在未来,纯外包制作公司、人员密集型的后期公司、无系列IP的中小影视公司、依赖平台关系的项目制公司都将面临极大的生存挑战。有机会脱颖而出并且获得资本青睐的是以下几类公司:
(1)拥有高价值系列IP、IP集群及其正典权力的影视公司和IP孵化平台
拥有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IP和IP集群,以及它们的正典权力
拥有强大的IP孵化和试对试错能力以及值得期待的新IP管道
现有IP的世界观、故事、场景和角色可延展,并可跨媒介、跨线上线下、跨周期运营
(2)基于超级创作者个人IP的公司
拥有与内容IP强绑定的超级创作者IP
可以通过AI 极大释放创作者IP的产能
“人格+风格+IP”形成高度耦合
(3)集创作与分发为一体的AI视频内容平台
通过为创作者提供AI工具和能力汇聚个体创作者
平台上产生过已被市场验证的爆款作品(最好具有IP潜质)
在C端有一定的品牌认知
很可能是大公司的独立业务单元
(4)面向全市场开放的IP线下运营与商业化结果交付平台
拥有强大的线下主题空间运营、衍生品开发、消费者体验和零售能力
最好有直营的线下物理体验空间和零售网络
能充分利用AI系统提升和放大IP的商业变现能力和潜在价值
总体而言,未来最具投资价值的影视公司将不是那些公认会拍戏并且出过多个单品爆款的公司,而是那些可以持续制造和变现世界观和角色资产的公司,是IP创造型和IP运营型公司,是“IP资产管理公司+AI工厂”混合形态的公司。

平台与内容公司之间的博弈会如何演进?
平台与内容公司生活在同一条产业链上,本应是相扶相依、共生共荣的亲密关系,但在现实中、特别是在付费用户大盘和广告大盘不再高速增长的环境下,它们往往会蜕变为零和游戏的博弈者。决定它们之间价值分配的,不仅仅是谁更需要谁的供需关系,更是谁控制长期价值以及谁承担不确定性的角色分配。
平台追求的是稳定、可预测、规模化的内容供给。它们真正关心的,并不是优质内容IP的法律权益归属,也不是内容公司股权的归属,更不是内容创作者日子是否可以过好。它们最核心的诉求只有一个,那就是稳定、成本可控的优质内容的持续供给,尤其是具有长期价值的优质系列IP内容的独家供给。
在这个目标之下,所有平台的行为会高度一致。
(1)内容商品化,把内容变成 SKU
把内容拆解成标准化品类
把创作者视为可替换的生产要素
把 IP 降维成可复制、可规模化的模板
最终目标是去人格化、去独特性、去不可替代性。
(2)通过AI能力内置把执行力平台化
AI 人物、故事、文本和视觉生成
AI 剪辑
AI 特效
AI 模板化叙事结构
平台这样做的本质并不是为了赋能创作者,而是把原本属于创作者的执行能力收编为平台的基础设施。
(3)亲自下场做IP或复刻IP,把重要IP内化
平台会通过投资和收购来获取具有号召力和影响力的IP
一旦某个IP被市场验证,平台会利用数据优势反向拆解成功模式,进行批量复制
平台会优先扶持外部那些对平台依赖性强、听话可控的团队,同时也会自建或半自建团队作为补充
平台判断“是否内化”的核心标准包括:
是否高度可预测
是否可以标准化生产
是否对单一创作者依赖不强
是否对用户留存有帮助
是否存在明显的平台效应和规模经济
凡是不具有不可替代性、不需要长期信任、不具备正典权力、用户不会跨平台追随的内容,大概率都会被平台逐步内化。
平台永远不会甘心只做分发层,奈飞不是,优爱腾芒也不会是。
(4)用补贴换控制权
早期:高分成、高激励,吸引优质创作者入驻
中期:规则调整,制造平台依赖
后期:压价、买断、排他、锁定
在平台看来,初期的补贴不是派发善意,而是获取依赖关系的成本。
(5)压低价格或转嫁风险
AI在帮助内容制作方降低成本的同时也会让它们的成本更加清晰和透明。对于必须通过收购获取版权或者播出权的内容,平台方会尽量压低收购价,努力捕捉AI成本节省带来的大部分收益。对于那些不具备IP属性的内容,平台方则会尽量通过分账模式把风险转嫁给内容方,通过释放一部分上行收益空间换来有利于它们自身财务报表的成本结构改变。
站在平台立场,适合采取分账模式的内容包括:
纯功能性内容
情绪陪伴型内容
氛围短剧
品牌营销剧
无世界观的快消属性的类型化内容
模板化的高能爽剧(霸总、甜宠、逆袭等)
互动引流剧
公式化悬疑剧
热点跟风剧
导演/编剧可替换的项目
命题型创作
改编型创作
没有明显编剧和导演风格的项目型创作
AI的出现与系列IP价值的凸显并没有消解这场博弈,而是让平台更有野心,也让内容公司更容易被替代。
在这种情况下,内容公司又该如何应对呢?
首先,要聚焦IP的长期价值、正典权力与定价权,尽可能确保IP及其相关的正典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尽量避免全卖断或永久授权模式,避免排他性合作机制。
其次,要尽量寻求跨平台多栖,不在一个平台上吊死,同一IP进行多形态多平台分发,甚至直接跨国平台通过AI智能体直达消费者。
第三,要持续提升IP宇宙的复杂度和可扩展性,增强人物弧线,增大平台通过AI简单模仿替代的难度。
第四,要让核心创作者人格化嵌入IP,把创作者的世界观、人格、审美、风格与IP强绑定,通过提升独特性增加平台的复制难度。
未来真正强大的内容公司,是那些能够持续创造和运营具有长效价值的系列IP,会用AI但不会被AI轻易模仿,善于与平台合作但不会被平台完全控制,能低成本试错也能高效率放大成功的内容公司。只有这样的公司才有机会在产业链上拥有更多的话语权并且在价值分配上占有更好的谈判地位。
对内容公司来说,当平台想把你变成随时可开可关的光源的时候,最好的防御是通过长效IP让自己成为每日都会升起的太阳和月亮。

AI时代会出现新的影视内容分发平台吗?
AI 时代,影视内容的分发形态会更加多元化。影视内容分发领域一定会出现新的玩家,但真正可以对现有分发平台构成实质性威胁的不是新平台,而是新的分发范式。
AI 会在三个层面造成一种分发正在去中心化的幻觉。
首先,AI进一步加剧了内容分发的碎片化。AI短剧和AI漫的出现会让内容形态变得更加多元和碎片,长剧大电影的AI切片也会让内容消费更多以片段化和模块化的方式进行。影视内容的主流消费方式不再是完整作品观看,而是被拆解为可被随时调用的体验单元。这些碎片化内容会在更多的平台上进行分发。
其次,AI工具使得创作者和内容规模正在爆发指数级增长。越来越多的个人和小团队加入到创作者群体中来,导致内容生产的源头进一步去中心化。供给端的繁荣使得需要被分发的内容呈现指数级增长,从而让新分发平台的诞生成为可能。
第三,分发技术门槛正在大幅下降,vibe coding (氛围编程)让自建App/网站变得无比方便和低成本。
这些变化叠加在一起,会造成一种分发正在失去中心、平台正在被边缘化的错觉。
然而事实是,如果没有大的分发范式的变化(如智能体分发),平台的权力在AI时代反而会更加集中。
这是因为平台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是承载播放功能的技术能力,而是三重可以自我循环和加强的壁垒。
(1)注意力聚合壁垒
用户并不想满世界找内容,他们想要的是在对的时间被投喂对的内容。因此,谁能控制入口、推荐和通知,谁就可以控制注意力,进而控制价值分配。平台收获的注意力越多,自然会有更多的优质内容想通过平台来触达受众,这些优质内容反过来又可以吸引更多的注意力向平台聚拢。
(2)信任与安全壁垒
在AI时代,用户面对更多更难分辨的真假内容、更高完成度的劣质内容以及更低成本内容的操纵与误导。因此用户很自然会更加依赖平台来替他们筛选、兜底和背书。平台的核心价值变成了用户信任,这对头部平台是天然利好。
(3)数据壁垒
平台最重要的资产不是内容,而是长期积累的用户行为数据、用户反馈闭环和基于数据反向指导生产的能力。越转越快的数据飞轮可以使得平台基于海量的用户数据持续优化推荐模型,更快复制和逆向生产被验证过的成功内容,扶持友好可控的团队在必要时直接替代外部的独立内容方。
以上三点优势,在AI时代不会被削弱,只会被放大。
在这种情况下,新平台玩家会出现,但大多也会死在途中。只有一类会对平台构成真正的长期威胁。
最有可能出现的新玩家大致分为三类:
第一类,集AI创作工具、AI内容制作和AI内容分发于一体的平台,它们将有机会对现有的视频内容分发平台构成一定的威胁,但现有的视频平台也不会面对潜在威胁无动于衷坐等被替代,它们同样会尝试把AI制作能力和AI创作活动留存在自己的平台上。
第二类,垂直内容社区,它们具有一定价值,但很难撼动现有的分发平台,和现有分发平台的关系更像是补充,而非替代。
第三类,新分发范式下形成的分发节点,这是现有平台真正的威胁所在。
具体来说,新的分发范式指的是基于类似当下正风靡全球的OpenClaw这样的智能体的内容分发(Agent-based distribution)。
AI 时代不会出现第二个奈飞或者油管儿,但会基于新的分发范式出现“不叫平台的平台”。未来的AI智能体会根据用户的具体要求和描述、过往观看经历、个人长期喜好、当下的心情、甚至当天的经历来主动建议和推送与用户当下观看愿望最为匹配的内容。这样的智能体可以直接嵌入诸如汽车、手机、电视、XR设备、可穿戴等硬件终端。用户只需要告诉智能体“今晚想看点轻松但不是纯搞笑的东西”,AI就可以直接跨平台地为用户推荐和链接。
在这样的使用场景下,智能体成了入口,传统的视频平台被智能体降级为内容仓库。它们将只负责内容存储和为播放提供带宽,分发推荐功能和消费者链接被智能体从中间劫持。
严格来说,智能体分发不是“新平台”,而是去平台化的新入口。它把“内容 → 平台 → 用户”的分发逻辑改变为“用户 → 智能体 → 内容(跨平台、跨格式、跨终端)”。
平台一旦丧失了用户主权,必然会沦为内容仓库。在智能体的侵蚀下,视频平台的三大传统权力被逐一瓦解:
(1)入口权被智能体的语音接口取代。用户不再打开 App,而是提出意图。直接的结果就是视频网站最具广告价值的首页和信息流彻底消失。
(2)推荐权被智能体取代。智能体不再猜你喜欢,而是直接调出你此刻最想看的内容。
(3)用户数据权被智能体接管。最终掌握用户画像和行为数据的不再是平台,而是服务于个体消费者的海量智能体。
当然,平台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它们会努力让自己成为用户身边的那个智能体,用“入口+自有智能体+共创IP”的策略来抵御外部智能体的侵蚀。它们很清楚,只有让自己成为用户身边那个最贴心的智能体(至少是智能体之一),才能在去平台化的浪潮中守住一方领空。

智能体会把视频网站降格为“视频内容仓库”吗?
长期来看,平台确实存在被“仓库化”的巨大风险。
平台过去的核心假设是“只要我不开放API,你就无法绕过我。”这个逻辑在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时代是成立的,但在智能体时代开始失效。
关键变化只有一个:像OpenClaw这样的智能体不再请求接口,而是直接代替用户操作,并不需要得到平台的允许。在法律与技术层面,它代表的是“用户自己在看内容”,这在法理上令平台几乎无法防御,因为你不能禁止你的用户看内容。
一旦智能体接管了用户内容推荐、搜索和控制播放的功能,平台就会不可避免地从用户入口降级为内容存储仓库和播放平台。
甚至从理论上讲,即便平台的存储和播放的功能也不是完全不可替代。在智能体时代,拥有IP内容的内容方完全有可能通过与越来越智能和柔韧的云服务提供商的合作直接面向消费者提供内容存储和播放服务。
虽然平台在智能体的围攻下被“仓库化”的风险很大,但平台手里也并非完全无牌可打。
因为它们手里有三个智能体很难完全接管的东西:
(1)内容合法性与首发权
独家版权
首发窗口
直播、实时内容(体育、娱乐和社会事件等)
正是这些享有版权的首发权,才构成了话题的源头和情绪共振的锚点。
(2)社会性观看
还记得前不久AlexHonnold徒手攀爬101的壮举吗?那一刻全球有超过600万人通过奈飞同时为他屏住呼吸和赞叹不已。
这正是平台的护城河所在—通过直播、弹幕、热榜和名人效应制造带有仪式感的“全球共此时”的用户体验。这个时候重点已经不是“我推荐你看什么”,而是“大家都在看什么”。
(3)商业闭环
智能体可以重组内容,但不能自动重建会员体系,完成品牌合作和广告结算,谈判IP授权,拓展和销售衍生品,更不能构造线下衍生体验。所有这些最终还是要回到平台或版权方。
平台要想抵御智能体的侵蚀,维护住用户关系,靠不开放接口是没有意义的。真正能够帮助平台守护用户主权的还是独享性的头部IP。
这也正是平台在AI和智能体时代将不得不参与IP宇宙与世界观建设的重要原因。
正常情况下,平台是不擅长做世界观的。这是因为世界观需要强人格属性、鲜明锐利、不怕冒犯并且保持长期一致。而平台的 DNA 是中立、包容、最大化供给和风险分散。在某种意义上说,强世界观和平台逻辑天然冲突。
但在智能体时代,平台又必须参与世界观建设。智能体分发会倒逼它们这么做。如果平台只提供五花八门、种类齐全的内容,那么它们在智能体眼里将彻底沦为一个内容仓库。平台要想避免被智能体“仓库化”,就必须拥有一些智能体无法轻易逾越和找到替代品的东西,也就是强IP、强人格和强正典权力。
因此,平台最可能采取的策略是“半世界观化”。它们不会承认自己是IP和世界观公司,但与此同时又需要押注系列IP宇宙、长期角色和可持续叙事,希望靠独家拥有的IP锁定用户,对抗外部智能体的侵蚀。
AI智能体时代不一定会诞生更多平台,但会改写平台存在的理由。平台的权力来源会从拥有入口转变为拥有用户信任和拥有想去的内容目的地。
平台要想避免沦为内容仓库的命运,只能通过支持和参与内容产业的长效IP建设。这意味着加大而不是减少IP内容投入,意味着提升而不是降低内容方的分账比例,意味着持续扶持和赋能更多的高品质原创IP而不是靠AI工具、算法和流量优势制造并提供海量的碎片化爽感和内容垃圾。
对内容公司来说,智能体入口是一把双刃剑。
如果用户追随的是你的IP以及它背后的IP宇宙,那么智能体有可能让你摆脱对原有视频网站的依赖。但如果你没有这样的IP,你就仍然只是一个可被调用也可被弃用的内容节点。
因此,未来内容公司的生死问题将不再是能不能被平台喜欢,而是当平台不再是入口的时候靠什么被了解用户需求的智能体主动推荐。

区块链会成为AI时代影视内容的一个重要分发渠道吗?
区块链不会成为 AI 时代影视内容的主流分发渠道,但会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分发与确权基础设施。
换句话说,区块链不会取代现有主流平台,也不会成为大众消费影视内容的主要入口,但有可能成为所有以创作者为核心的行业和创作者经济赖以生存和发展的重要基础设施。
之所以区块链不会替代现有入口和分发平台,是因为影视内容分发的核心不是“可信”,而是“便利+理解用户需求”。
主流影视消费需要的是极低的点击成本、稳定的带宽和体验、高度智能和个性化的推荐。而区块链天然存在钱包门槛、交易成本、延迟和用户不友好问题会让它无法成为消费者进入影视内容的首选入口。
未来真正的分发中枢是智能体。智能体关心的是内容与用户需求是否匹配,而不是内容本身是否已经上链。
但这并不意味着区块链不重要。在AI时代,区块链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将扮演越来越关键的角色。
(1)IP 正典与世界观确权
前面说了,AI时代IP以及IP的正典权力会越来越重要,但如何保护IP和IP的正典权力会成为一个很大的问题。正是在这件事上区块链可以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它可以成为:
世界观设定的时间戳
正典版本的不可篡改记录
官方授权边界的证明
(2)创作者 IP 的身份与授权层
当 AI 可以轻易模仿风格、人物和演员形象,区块链可以提供创作者身份锚定、授权链条和收益分账的可验证规则。
(3)超级粉丝层的小规模直连分发
对IP方来说这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市场。他们可以通过区块链把一些内容直接分发给粉丝和核心受众,这些内容包括限量版内容、正典资料、导演剪辑版、早期访问权、数字衍生品等。
(4)AI内容训练与二次创作的授权市场
未来围绕哪些内容可以被哪些模型训练以及衍生内容的授权边界,区块链可以成为一个被法律认可的权限账本和规则执行层。
(5)IP金融化与风险共担
未来在影视内容创作领域有可能也会出现一个“预测市场”(prediction market),被预测的内容可能涉及IP的成功和角色受欢迎程度以及IP宇宙、故事和主要人物的未来走向等。在这方面区块链可以为这个市场提供一个可验证且不可篡改的底层支撑。
总之,区块链不是放内容的地方,更不是看内容的地方,而是定义内容边界和正典权力的地方。它服务的不是观看行为,而是创作者的IP及衍生权利确认、利益分配规则与商业尊严。
对未来致力于打造长效IP的内容公司来说,如果没有在区块链上锚定自己的正典资产,相当于在没有地契的荒郊野岭盖一座万丈高楼。区块链将成为IP资产的深层地基与支撑正典权力的钢筋铁骨。
在前面提到的影视娱乐产业各项构成要素中,
智能体负责个性化分发与选择
平台负责一致性和稳定性的观看体验
IP负责承载意义与情感
区块链负责确立IP权利、正典权力与版权秩序
它们各有各的分工和定位,也会相互入侵和影响,但不会相互替代。

当下很热的AI漫会成为一个超级大市场吗?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概念。AI对于动漫市场的影响存在于两个层面,一个层面是传统影视动漫制作体系的AI化;另一个是全新的、主要依赖生成式AI完成的动漫作品,目前主要集中在沙雕漫、动态漫、AI漫剧、AI真人剧等狭义AI漫品类。
从规模上看,中国影视内容市场总体规模约300-400亿美元,其中传统动漫相关市场(动画电影、番剧、动画剧集等)约100亿美元,也就是700-800亿元。这一部分是可以被AI持续赋能、重构和放大的存量市场。与此同时,狭义AI漫当前市场规模约为200亿元人民币,未来5年有机会突破500亿元,这是全新的增量部分。
两者相加,中国“AI x 动漫”的潜在市场总量会接近180亿美元(约1200亿元人民币),在成熟阶段,可能占到整个娱乐内容市场的30%–40%。
狭义AI漫之所以有机会从今天的200亿迈向500亿的市场规模,来源于以下几个底层逻辑。
首先,AI漫快速高效地打破了产能天花板。
在任何一个市场中,决定市场规模的不是品质上限,而是需求与供给。传统动漫的核心约束是编剧、导演和动画师,他们供给有限,协作成本高,产能天然有限。即便在日本这种高度工业化的体系下,每年能形成全民级影响力的新动画IP也是凤毛麟角。而AI漫大幅度降低了“编得出来”(网文与IP池提供几乎无限的叙事原料)和“画得出来”(AI将视觉生产从稀缺技能变成接近零边际成本的能力)这两件事的门槛。
其次,AI漫天然适配“超长尾+高频消费”。
传统动漫数量少,更新周期极长(《哪吒1》和《哪吒2》相隔了6年,《哪吒2》和《哪吒3》至少也要间隔5年),故事走向一经确定很难更改,并且需要高投入宣发。
AI漫则完全不同,它更像“网络文本的视频化”,可以做到海量供给,高频更新(甚至日更),强互动性(观众可参与剧情走向),宣发投入相对较低(低成本试对与试错)。用户单次付费可能更低甚至完全免费,但总消费时长、总消费人群、总内容量都会更大。这不再是一个靠单品爆款驱动的市场,而是靠总体规模驱动的市场。
第三,AI漫满足的是原本不存在的需求,创造的是传统动漫市场之外的增量市场。因为AI漫可以做到更轻量(随时随地可看,即看即走)、更个性化(为特定审美和兴趣的少数人群定制)和更互动(用户参与创作而不是被动观看),AI漫吃掉的不仅是一部分传统动漫用户,还会吸引大量“原本不看动漫的人”。
狭义AI漫虽然势头强劲,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产生任何一部像《蝙蝠侠》、《变形金刚》、《海贼王》、《哆啦A梦》、《哪吒》、《熊出没》这样传统意义上的“全民文化符号”的作品。
传统动漫,尤其是大制作动漫,需要强世界观和强IP属性。它们的出品方虽然可以借助AI工具降本增效,但本质上还是一个高密度和高强度的创作过程,不容易被轻易替代。
狭义的动态漫则完全不同,它天然就是一个平台借助社会化创作能力和AI工具为自己降本增效的游戏。因为进入门槛极低,必然会导致创作者大规模涌入和内容的供给。而对于爱优腾和抖音、快手、B站、小红书这样的平台来说,流量掌握在它们手里,算法掌握在它们手里,数据掌握在它们手里,内容甄别能力和低成本模仿能力也掌握在它们手里,即便不属于它们的AI工具也可以逐步内嵌甚至内部开发。在这样的一个结构里,AI漫的创作者们更像是滴滴平台的司机,受制于平台流量调配,可以拉活接活,但不可能真正创富。
狭义AI漫的增量市场在达到500亿左右的市场规模之后,会像短剧一样遇到增长的天花板。它会成为一个长期存在的内容品类,会有一定增长,也会像网络文学和短剧一样有一个稳定的核心受众群,但要想发展成为一个可以与电影、甚至传统剧集市场比肩的超级大市场,需要寄希望于三个方向上的突破:一个是AI真人剧大面积替代真人短剧;一个是狭义AI漫向传统大IP动漫成功爬升和延展;一个是形成AI真人与真人深度融合的新内容形态。否则它很有可能会重蹈短剧的覆辙。目前看,第一个方向有很大可能性,后两个还需要影视创作者的持续探索。
无论在广义的“动漫xAI”的市场里还是狭义的AI漫市场里,产业链价值分配都会和影视内容大盘一样,向拥有系列IP的头部创作机构和创作者聚拢,甚至集中度有可能比传统影视行业还要高。在 AI 漫的世界里,产能不是壁垒,世界观才是。对AI漫的创作者而言,如何让自己的作品脱离制造即刻爽感的陷阱,形成可以持续生长的IP宇宙,从快消品变为奢侈品,是当下最重要而且紧迫的课题。

我们距离“纯AI生成”的高品质大剧和大电影还有多远?
就技术能力(包括高级的审美、具有复杂度和细节颗粒度的剧情、生动细腻的表演等)而言,我认为最多只需要五年;就其它社会因素而言,可能还需要一个5-10年的产业过渡期。
要说清楚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从以下几个维度进行分析。
剧本与叙事
就剧本与叙事而言,AI已经可以胜任短剧以及长剧和大电影的局部情节和桥段,但在多人物长期关系、情感弧线、价值观一致性和叙事张力控制上仍存在明显短板,尤其在“人物为什么这样做”这一层,AI仍然缺乏稳定的内在动机建模能力。
导演与表演
导演的价值观、审美取向和把控力对影视作品至关重要。他们并非现场调度机器,而是需要做连续判断和取舍的人。AI在局部判断和取舍上的能力已经开始接近人类优秀创作者,但在维持判断和审美的一致性和完整性方面,AI的能力还远未成熟。因此对于大电影和大剧来说,导演的作用短期内还难以被AI取代。同样,优秀真人演员表演中的那种基于生命体验的失控感、即兴感以及超出剧本范围的灵光乍现的瞬间,今天的AI也很难生成。
画面与场景
AI在画面生成、场景制作和特效方面进步极快,可以大幅度降低制作成本。但在画面和场景构思以及运镜和镜头美学方面,尚未达到完全可用的标准,仍然高度依赖人工干预。
声音与音乐
就声音而言,AI配音在技术上已接近可用,但真正具备人格辨识度、情绪层次和角色记忆的声音表达,仍需要人类参与。在音乐方面,电影和剧集的背景配乐可以在很大程度上依赖AI,但主题音乐和情绪锚点音乐仍需专业音乐人来确定。
总体来说,截至到目前,虽然AI可以承担大部分前期和后期制作、特效和配乐的工作,市场上也已经出现AI辅助的大电影和大剧,但核心创作、表演和审美依然需要依赖人类创作者来掌握。
这是因为今天的AI仍然缺乏三个关键能力—真实的个人情感体验和生活经历、对现实世界的体感性理解以及某种来自主观世界的、带有某种执着甚至偏执的审美选择。
今天的AI数据和模型能力还不足以大规模生产可以与人类媲美以至于以假乱真的经验、感受、世界观与人格。尤其是表演当中基于大量生活经验和演员现场碰撞产生出来带着“活人感”的现挂内容,AI短期内还不太可能生成。
但是,在创作方面AI赶超人类的能力和速度可能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我甚至认为,在几乎所有人类艺术家认为AI无法超越自己的方向上,包括世界观构建、审美和表演能力,AI都有可能实现对人类创作者的赶超。
10年前的2016年3月10日,AlphaGo在和韩国顶尖棋手李世石的第二局比赛中下出了“五路尖冲”的惊人一手,完全颠覆了人类对于围棋的千年认知,赛后被棋圣聂卫平赞叹为人类需要“脱帽致敬”的一手。整整10年后的今天,我们距离AI颠覆人类创作习惯的那一天已经越来越近。
不过,大剧和大电影的制作从来都不是单一创作和技术维度的事情,还包括产业与经济维度、法律法规和伦理维度以及社会习俗维度。
即便 AI 技术足够成熟,大剧和大电影仍然是一个高度产业化的娱乐产品。它涉及大额预算与多方风险分担,需要复杂的运营管理、品牌背书、质量控制与风险管控,这些AI都难以独立承担。平台、投资人和广告主也更愿意为“人+AI”的确定性买单,而不愿意押注纯AI的未知风险。
最后还有法律法规、伦理和社会层面的问题,社会系统的演化往往慢于技术。今天,AI创作版权归属尚不明确,存在法律灰区。AI生成的内容可能引发伦理争议,如虚假信息、演员形象和声音授权等。社会对AI生成内容的接受度、信任度还有待验证和提升。
因此,我们距离“纯AI生成”或“主要由AI生成”的大剧和大电影技术上最多只有五年的距离,但现实中至少还会有一个5到10年的产业过渡期。在此期间,人类与AI的协作共创会成为一个主流模式。
尽管如此,历史证明,我们往往高估短期变化,低估长期跃迁。上面的这个时间判断也不例外,它很可能会被一部真正出圈的AI作品大幅前移。
我们都在等待影视行业的“ChatGPT时刻”。也许就在明年,甚至就在下个月,某位坐在电脑前的天才少年,会用一组提示词震碎我们今天所有的预测。

未来AI生成内容、AI人物和AI明星会占据影视行业的半壁江山吗?
答案是一定会。未来5到10年,纯由AI生成或者主要由AI生成的故事、场景、人物和演员会占据娱乐产业的半壁江山,其中甚至有可能会出现超级IP和超级巨星。影视制作也会逐渐从“内容成品思维”转向“核心IP资产思维”,AI生成的故事、场景、宇宙观、人物、演员、道具和服装都会成为重要的核心IP资产。
未来AI内容、AI人物和AI演员对于真人的挤压和部分替代将是一个渐进的过程。

图表8:AI生成内容和AI生成人物/明星占比的演进
AI永远不会彻底取代最具才华、创造性、表现力和审美品位的那部分人类。正如AlphaGo的出现并没有终止人类对于围棋的探索和热爱,反而加速了人类棋手的进步;同样,AI内容、AI人物与AI明星将演变为影视产业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但它们永远不会反客为主把人类驱逐出影视内容产业。
之所以在影视行业真人永远都会有自己不可撼动的位置,是因为:
真人偶像携带的文化共鸣和社会价值:人是真实世界里的动物,天然具有针对特定真人真事的真实情感。受众需要带着“人味儿”的作品,粉丝群体需要可以在现实生活中接受他们情感寄托、和他们互动、与他们共同成长的真人偶像。他们背后的社会故事、文化符号和身份认同很难被AI产生的虚拟形象和虚拟人物所替代。或许终有一天,观众可能宁愿选择有瑕疵的人类创作者,也不愿意接受完美的AI。那个时候,“100%真人制造”的标签反而可能成了影视奢侈品的代名词。
媒体天然的造星冲动:因为受众和粉丝有需求,媒体自然会响应和满足他们的需求。因此它们天然需要各种出人意料的真人明星事件成为可传播话题来持续吸引眼球。在某种程度上说,正是真人的不可预测性让他们具备了AI无法替代的媒体价值。虽然AI明星永远不会因为塌房、绯闻或酒后失言而登上热搜,但这也恰恰是它的弱点—它过于安全,安全到无法提供人类社会最原始的吃瓜快感。
带着“人味儿”的创造力:人类创作者的价值观、审美、风格、情感体验、生活经历和独特视角对艺术创作至关重要,这些东西短期内AI只能模仿,却无法原创。
法律与监管:随着AI对影视行业的渗透,围绕著作权、版权、改编权、肖像权、表演权、声音权等诸多法律权利的问题会越来越凸显,很多都是首次出现。这方面的争论与监管客观上也会限制影视领域彻底AI化的速度。
因此,在可预见的未来,AI与真人之间的关系不是杀死和替代的关系,而是携手创造市场增量的分层共生的关系。他们之间会有竞争,也会有局部替代,但更多是相互融合与价值共创。仅有极少数头部创作者可能被信任去创作纯人类演员参演和纯实景拍摄的作品,“纯人类出演”和“全实景拍摄”有可能成为影视内容的“爱马仕”标签。

长期看,AI会让内容“更好”还是“更便宜”?
短期看,AI在让内容变得“视效更好”方面的作用会大于让内容“更便宜”。中长期看,AI让内容“更便宜”的作用会大于让内容“视效更好”。但无论是更好的视效还是更便宜的成本,都不能自动转化为更好的内容。让内容“视效更好”和“更便宜”的价值会被全社会、全行业广泛分享,让内容真正变得“更好”的价值只会向极少数头部IP及头部IP的创作者们聚拢。
今天,个体创作者可以借助AI快速接近专业制作水准,影视公司等专业机构也可以借助AI以极低的成本大幅提升视效品质。因此短期内,AI会导致行业内容的视效品质整体上行,个体和小团队与中等规模的专业机构在制作能力方面的差距会显著收窄。
但为什么长期看“更便宜”的价值更大?
这是因为内容质量存在感知上限。对大多数受众而言,画面、剪辑、配乐、特效的体验提升是高度非线性的。当内容达到某一“足够好”的阈值后,即便制作成本再翻倍,主观体验的提升也非常有限。这就好比当一家快餐店的装修达到一定水准后,你在墙上贴满大理石,对吸引顾客吃汉堡的边际贡献也几乎为零。AI的核心经济特征恰恰是趋近于零的边际成本+几乎无上限的规模效应。因此,AI创造的主要社会价值,天然更偏向于系统性降本,而非无限拔高质量天花板。
决定行业规模的是供给和消费能力,而不是所谓“最好”的品质天花板。历史上流行音乐的市场规模大于古典音乐,短视频的规模大于电影,不是因为它们更“好”,而是因为它们更便宜,更容易被规模化生产和消费。AI 正是在内容产业中把规模化供给这件事推向了极限。它并不保证每一条内容都更好,但它让“足够好”的内容变得无限多、无限便宜和无限可复制。
当然,“更便宜”也会有助于加速更多有可能创造出“更好”的创作者进入市场,从而反过来扩大收获“更好”的可能性。当创作门槛和试错成本被大幅压低,更多原本被排除在产业体系之外的创作者终于有机会脱颖而出。传统影视行业的晋升阶梯会被压缩甚至坍塌,但与此同时那些真正具备天赋和创作能力的创作者可以借助AI做出过去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作品,并直接接受市场和消费者的检验。他们很可能成为未来“更好”内容的来源。
在好莱坞历史上,VFX没有导致电影更便宜(可能恰恰相反),但却导致了电影更好。这个规律在AI时代不会重现。
这是因为过去的降本是局部降本,不是系统性降本。VFX降本只发生在一个工序内,整个好莱坞系统依然依赖大团队、专业分工、项目管线和项目制管理体系。即便VFX让制作环节变得更便宜了,但整个体系每年还是那个产量,还是那些人在生产,还是只有少数大厂可以发行到全球市场。结果就是VFX省下来的钱,仍然只能花在同一个工业系统里,于是被再投资到了更多镜头、更复杂场面、更长制作周期和更高规格的人力资源里。供给天花板没变,质量方面的军备竞赛自然升级。
但这个规律在AI时代彻底断裂了。
首先,AI降低的不是某个工序的成本,而是把整个工业体系的必要性本身削弱了。降下来的成本不再被原有的体系和组织锁住。在传统好莱坞模式下,省钱并不等于可以自动完成更多的作品,这些仍然需要被规划和审批。但在AI时代,很多独立的小团队和个人可以绕过影视公司的体系直接把降本转化为更多的内容供给。
其次,AI可以系统地提升所有作品的视效品质,让多数作品达到了受众需求的质量饱和点,削弱了进一步提升画面品质的需要。过去更好的VFX带来观影体验的改善是巨大的。今天,AI很快就会把视效好看变成了默认状态,在这个基础上进一步好上加好的回报率并不高。
因此,“更便宜导致更好”不是一个自然规律,而是一个被供给受限保护的历史阶段性现象。当供给不再受限时,这个规律就会被彻底打破。
对内容方来说,AI技术和工具必将普惠所有人,因此很难构成内容公司的核心竞争壁垒,谁也无法在长时间内享有独一无二的成本优势,长期来看很难系统性做到比竞争对手“更便宜”或者“视效更好”,因此只能力争借助AI做到“以足够便宜和视效足够好为前提的本质更好”。这是它们最值得的努力方向—做更好的内容,出更好的IP,建设更好的IP宇宙。当便宜和视效都不再是问题,没有IP灵魂的平庸的专业主义输出必然死于拥挤。
对平台方来说,它们的首要诉求是“更便宜”的成本,其次才是“更好”。它们会希望通过AI和分账模式系统性降低普通内容的供给成本,同时形成更大也更稳定的供给规模。在更好的方向上,它们会希望独家锁定尽可能多的拥有稳定粉丝影响力和长期价值的头部系列IP,甚至成为那些IP的共同拥有者。
对资本方来说,它们会选择能够规模化让内容供给变得“更便宜”和“视效更好”的技术公司以及可以从“更便宜”的内容规模化供给中获益的平台。对于内容公司,它们只会押注极少数真正已被证明具有头部IP创造和运营能力的公司和团队。

AI有可能拓展中国影视题材的空间吗?
全世界范围内,中国古装剧(尤其是玄幻、仙侠、古偶甜宠、穿越这几个类型)的数量和流量在剧集大盘中的占比即便不是第一,也一定是最高的之一。这是我们题材上的安全边界导致的。
因为这几种类型往往架空历史,不触碰敏感神经,题材上相对安全,同时它们又非常容易制造即刻爽点,打造年轻偶像,通过切片的方式在社交媒体广泛传播,因此成为内容方和平台方最为看重的赛道。
这几种题材也恰恰是最容易被AI放大的类型。AI最擅长学习的是已有的、被允许大规模存在的内容,并把它们转化为清晰可用的模版。这些内容被审查筛选过,被平台算法驯化过,被用户反馈修正过,被商业结果验证过,AI会把这些相对稳妥安全、不越界、不冒犯的结构、故事、爽点通过模板化复制放大到极致,辅之以更快的节奏和更直给的表达。这正是AI的强项。
然而,古往今来,好的故事往往需要灰度人性、身份和角色反差、道德困境以及某种深层的反叛、觉醒与沉思。当我们的现实边界让所有这些都大概率会碰壁的时候,创作者只能靠更密集的情绪代偿来弥补深刻性不足的缺憾。AI也会很快领悟到这一点,并推动影视创作在这条自我加强安全系数和主动屏蔽风险因素的路上越跑越快。
久而久之,观众也会越来越习惯“简单因果+情绪代偿”的补给方式,不愿意再去思考和理解任何复杂且深刻的事情。我们也因此正在进入一个叙事降级的时代。以前我们要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命运起伏,现在AI可以在三分钟内给你十个反转。
最终的结果我们已经看到了端倪,就是长剧短剧化,爽点极端化,情绪价值输出频率不断提升,观众耐心持续下降。这就好比把本来需要45分钟有氧获得的多巴胺用20秒的时间一针直接注射给你。这也直接导致了长剧观众和长剧平台用户的日渐流失。
人类创作者当中至少还有一小部分人愿意去试探边界和尝试带有一定风险的表达,但是AI不会。
AI最擅长做的事情是安全边界内的优化、复刻和上下翻飞。算法会驱动题材快速向成功模版靠拢,风险规避会前置到生成阶段,模型会主动回避敏感表达。
AI可以帮助我们提高制作效率,也可以帮助我们更低成本地完成必要的修改,但是AI不会自动帮我们拓展题材空间。而题材问题恰恰是今天行业面临的核心困境。
因此,我们不能指望AI帮助我们实现题材上的突破,因为它本来就不存在突破的冲动和愿望。推动中国影视题材空间拓宽只能靠我们人类创作者们耐心理性和坚持不懈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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