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姐弟的生活记录（18）

夏鸣在晨光渐变的时刻醒来——父母离开后的第五个早晨，房子学会了新的呼吸节奏，厨房里的他取出鸡蛋和面粉。楼上传来两种截然不同的动静：先是夏缘房间里衣柜门被用力拉开又关上的撞击声，接着是夏铃拖沓的脚步声，每一步都透着对清醒世界的抗拒。

“早——”

夏缘冲进来时带着一阵风。她永远像被看不见的期限追赶着，蓝色长发还湿漉漉地贴在脖颈，运动服拉链只拉到一半。

“今天决赛？”她边问边伸手拿苹果。

“跳高决赛。”夏鸣纠正，将面糊倒入平底锅，“你校徽别歪了。”

夏缘低头调整校徽，金属针穿过旧运动服布料时发出细微声响。夏鸣把视线移回锅里，油星在面糊边缘迸溅，形成一圈细密的金色蕾丝。这让他想起幼年时母亲旗袍下摆的刺绣。

咖啡机的震动宣告了夏铃的正式到场。她穿着过分宽大的连帽衫，整个人像刚从睡袋里钻出来，但煮咖啡的动作精准得像外科手术。当深褐色液体开始滴落时，她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昨晚几点睡的？”夏鸣把第一张饼盛出。

“三点？四点？”夏铃的声音还裹着睡意，“不重要。你看起来倒像一夜没睡。”

她说对了。夏鸣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梦境里全是横杆。最后一次惊醒是凌晨四点，他听见院子里的枇杷树叶被风吹动，那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鼓掌。

早餐在沉默中进行。夏鸣看着两个姐姐——夏缘一边吃一边核对手机上的日程表，眉头紧锁；夏铃小口啜饮咖啡，目光涣散。这个画面他看过千百遍，但今晨却觉得格外珍贵。

七点十分，晨光已经饱满得像杏子。夏鸣收拾碗筷时，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身体已经提前进入了某种状态。

——

操场在午后呈现出一种近乎暴烈的饱和度。塑胶跑道蒸腾起橡胶和阳光混合的气味。夏鸣坐在检录处的阴影里，他把别针一个个穿过运动服和号码布的边缘，把号码布牢牢锁在背上。

“很紧张？”

李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夏鸣抬头，看见好友逆光站着，轮廓被阳光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没紧张。”夏鸣嘴硬，但接水时确实洒了几滴在裤子上。

“预赛1米65？”李岩在他身边蹲下，“今天能冲多少？”

“不知道。”夏鸣拧开瓶盖，“看状态。”

其实他知道。昨夜失眠时，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做过计算：去年最好成绩1米62，今年预赛1米65，如果每次升高3厘米，到1米74需要三次成功。人体工程学杂志上说，背越式跳高的极限提升幅度是每年5-8厘米。他已经超额了。

“请男子跳高决赛选手到场地集合。”

广播声切开燥热的空气。夏鸣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生长痛的后遗症，医生说十八岁后会自然消失。他走向场地的二十七步里，世界开始剥离无关的声响。

只有横杆在视野中央，闪着冷冽的银光。

初始高度1米60。夏鸣排在第六。他看着前五个人起跳——各种风格，各种结果。他自己是背越式，去年冬天才在体育老师的录像带里学会的技术。

“041，夏鸣。”

他走到助跑起点。白线已经有些模糊，被无数钉鞋磨损成断续的虚线。夏鸣右脚尖抵住线缘，这是父亲教他的：总要有个确切的起点，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深吸气。呼气时，他开始助跑。

七步直线，三步弧线。父亲用卷尺在院子里量过：直线段11米，弧线段5米，起跳点距离横杆垂直投影1米。那些周末的下午，父亲用粉笔在地上画线，夏鸣一遍遍练习步点。

起跳瞬间，时间发生弹性形变。

夏鸣能清晰感觉到右脚掌从蹬地到离地的全过程——足弓先压紧，然后脚趾发力，小腿肌肉像弹簧压缩到极限后猛地释放。身体腾空，背对横杆，世界开始旋转。

背部触及软垫的闷响把他拉回现实。他睁开眼，横杆在视野上方微微颤动，但稳住了。

过了。

观众席传来掌声，稀疏但真诚。夏鸣坐起身，第一眼就找到了姐姐们——夏缘站在前排栏杆边，双手紧握；夏铃举着手机，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

高度升到1米65。横杆又向天空爬升了五厘米。夏鸣用卷尺量过，五厘米是拇指到食指张开的距离，是一本练习簿的厚度。此刻却像一道鸿沟。

第一次试跳，他过杆了，但杆子剧烈晃动。躺在垫子上等待判决的那三秒里，他想起小时候和父亲玩的游戏——把玻璃弹珠放在直尺边缘，看它摇晃多久会掉落。

杆子稳住了。

1米68。场上还剩五人。夏鸣第一次试跳失败，左小腿擦到横杆。他躺在垫子上没马上起来，透过横杆看天空。秋日的天空很高，是一种被稀释过的蓝。有鸟飞过，很小的黑点。

第二次试跳前，他做了件从没做过的事——闭上眼睛，在心里重播整个过程。这是母亲教他的背诗方法：“不要记字，记字与字之间的空隙。”

助跑。这一次他的脚步有了韵律。起跳点近了——踏！

身体腾空的瞬间，他忽然理解了“抛物线”这个词。不是数学书上干瘪的定义，而是真实的轨迹：上升时的挣扎，顶点的悬停，下落时的释然。

过了。干净地过。

夏缘的欢呼声像一把利刃切开空气。夏鸣朝她挥手，发现夏铃也在鼓掌——很轻，但很认真。

1米71。横杆升到他的胸口高度。夏鸣第一次需要仰视一道横杆。剩下的三人里，七号选手是体育特长生，第一次试跳轻松过杆，动作轻盈得像没重量。

夏鸣第一次试跳失败，起跳太早，整个人砸在横杆上。金属杆弹起时发出嗡鸣。

第二次试跳前，他走到场地边喝水。宝矿力已经变温，甜味更加突出。他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梦里横杆是竹子做的，青翠欲滴。醒来后他查了周公解梦网站，说梦竹主“节节高升”。

也许是个好兆头。

第二次助跑开始。这一次，他的注意力不在技术上，而在身体本身的感受上——大腿后侧腘绳肌的拉伸感，核心肌群的收紧。这些感受如此清晰，仿佛身体在对他低语。

起跳。过杆。

背部落在垫子上的冲击力让他咳嗽了一声。他躺着没动，等待。横杆在视野边缘颤动，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归于静止。

过了。

场上只剩两人。夏鸣和那个体育特长生。高度升到1米74。校记录是1米76，三年前一个毕业生创下的。

特长生第一次试跳就过了，动作完美得让人绝望。夏鸣第一次试跳失败，第二次也失败。都是小腿，总是在最后时刻，脚跟轻轻擦过那道银色边界。

最后一次机会。

整个操场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夏鸣只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血液冲过太阳穴的搏动声。

他走到起点，没有立即开始。而是蹲下来，系了系本就系好的鞋带。这个动作毫无必要，但他需要这个停顿。在鞋带粗糙的纤维擦过指尖时，他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六岁那年学骑车，父亲在后面扶着后座。他回头看了，结果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冬青丛。膝盖磕破了，母亲用碘伏棉签消毒。夏缘在旁边做鬼脸，夏铃则偷偷往他手里塞了颗牛奶糖。

想起第一次做饭煮糊了粥。夏缘说“没关系”，然后打电话叫了披萨。夏铃把自己那份的芝士边都拨给他。

想起父母离开那天的机场，母亲旗袍的裙摆被空调出风口吹得微微飘动。父亲回头挥手时，嘴型在说“照顾好姐姐”。

这些记忆的碎片，此刻在脑海里自动拼接，不是线性的叙事，而是立体的构造——一个由爱、责任、算错的账本、越洋电话里的静电噪音共同构成的巢穴。

而他站在巢穴边缘，准备起飞。

助跑开始。

第一步踏出时，时间再次变形。周围的一切慢下来。他能看见自己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下悬浮的轨迹，能看见观众席上夏缘张嘴呼喊却迟迟未发出声音的定格。

七步直线。风迎面而来，不再是阻力。

三步弧线。离心力把他向外拉扯，但他保持住了弧度。

起跳点——踏！

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

他能看见横杆上的划痕，能看见支柱上锈迹的形状，能看见垫子表面磨损的纹理。

身体在空中展开。背弓形成完美的弧线。夏鸣感觉到脊椎每一节椎骨的移动，感觉到肩胛骨向两侧展开如翅膀。

横杆在下方，很近。太近了。

过去了。

背部撞击垫子的瞬间，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夏鸣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他先确认横杆——还在，稳稳地。然后看天空——还是那种被稀释的蓝，但此刻有了不同的质地。

他做到了。1米74。

特长生最终以1米76破了校记录。颁奖时，夏鸣站在第二高的台阶上，奖牌被挂上脖颈的瞬间，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校长——那个总担心自己会秃头的中年男人——和他握手。

“很精彩。”校长说，眼睛在镜片后弯成月牙，“你过1米74的那一跳，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

夏鸣想说谢谢，但喉咙被某种东西堵住了，只能点头。

姐姐们从观众席冲下来时，夏鸣刚走下领奖台。夏缘第一个到达，她跑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她一把抱住夏鸣，力气大得让他肋骨发痛。洗发水的香味瞬间包裹了他。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她反复说着，声音哽咽。

夏铃晚几步到，站在人群外圈。等夏缘松开手，她才走过来，动作有些犹豫。然后她做了件让夏鸣和夏缘都愣住的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深蓝色，边缘有白色的锁边，叠得整整齐齐。

“擦擦汗。”她说，声音很轻。

夏鸣接过。手帕是棉质的，洗过很多次，柔软得像婴儿的皮肤。他擦了擦额角，闻到上面有夏铃常用的护手霜味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手帕了？”夏缘惊讶。

“一直有。”夏铃别过脸，“只是平时懒得拿出来。”

夕阳开始西斜，三个人慢慢往家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夏鸣的奖牌在口袋里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路过便利店时，夏铃走了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三支冰淇淋——不是最贵的，而是他们小时候常吃的那种，巧克力脆皮。

“庆祝。”夏缘咬了一口，脆皮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爸要是知道了，”夏缘轻声说，眼睛望着远处的树冠，“肯定会说‘我早就知道你能行’。”

夏鸣没说话。他想起父亲最后那次教他跳高，在老家晒谷场上。父亲用两根竹竿和一条麻绳做了横杆，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次次失败，父亲没说技术要领，只说：

“杆子在心里。你相信能过去，身体就会找到方法。”

现在他明白了。横杆从来不在空中，而在每个需要跨越的日常里——在晨光中开始新的一天，在夏缘算错账时默默补上差额，夏铃熬夜时留一盏走廊的灯，在父母越洋电话响起时说出“我们都好”。

家是横杆。成长是横杆。爱也是横杆。它们不断升高，你不断跨越。

少女祈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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