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7日，网易互娱梦幻事业部负责人林云枫（小白）在网易内部系统中显示为离职状态。随着他的离任，《梦幻西游》早期核心主创已陆续淡出网易的核心管理岗位。

梦幻事业部在“守成”上几乎无可指摘，《梦幻西游》至今仍是业内罕见的长线标杆。

但在“开拓”新业务时却屡遭挫折，其中投入约十亿元打造的《射雕》仅运营一年半便宣告停服，首月 iOS 端预估流水约 2745 万元，与其资源投入严重不匹配。

从时间节点来看，梦幻事业部核心主创的离任，发生在《射雕》项目失利之后不久。

尽管目前并无信息表明二者存在直接因果关系，但在资源投入巨大、战略期待极高的背景下，新项目的市场表现，往往会对事业部在公司内部的定位产生影响。

而从行业经验来看，巨额投入与有限回报之间的显著落差，往往会促使公司高层重新审视项目的整体管理与决策路径，这在任何一家大型游戏公司内部都并不罕见。

事实上，《射雕》所暴露出的诸多困境，并非完全在失败之后才显现，而是在立项阶段便已埋下伏笔。

武侠市场的范式转移

一直关注武侠题材（泛武侠，包含仙侠、玄幻）的从业者，近几年大概都有一个共同感受：这一题材的核心受众结构正在发生明显变化——女性正逐渐成为武侠市场的主导力量。

这一趋势在多个内容载体中都得到了反复验证。

在网络小说与漫画领域，《魔道祖师》《镜明花作》等作品的成功，已充分证明：当武侠叙事的核心，从传统的“门派体系、神兵秘籍与武功比拼”，转向以人物关系为中心的叙事结构，强调情感张力、角色成长与人物互动时，更容易获得女性读者的广泛共鸣。

在影视领域，《山河令》《莲花楼》等作品的市场表现同样印证了这一点：观众讨论的重点，早已不再是武学设定是否严谨、战力体系是否自洽，而是角色之间的情感联结、人物命运的悲欢曲线，以及可被反复解读的关系结构。这些要素，恰恰更符合当下女性观众的审美偏好与情绪消费逻辑。

在游戏领域，这一受众结构的变化同样有着清晰而直观的体现。《剑侠情缘网络版叁》《燕云十六声》等产品，几乎无一例外地在女性用户占比、女性向内容投入以及剧情·人物塑造上持续加码，并且取得了可被验证的商业结果。

以《剑网3》为例，其长线生命力并非主要来自玩法层面的颠覆创新，而是建立在稳定的情感社交结构与高密度角色关系供给之上。门派文化、人设塑造、CP叙事、同人生态与玩家社群，共同构成了一套“可持续情绪消费”的内容体系，使游戏本身成为一种长期陪伴式的社交空间，而非单纯的数值竞争场。

从更底层的用户心理来看，问题并不在于“女性突然开始喜欢武侠”，而在于武侠题材自身所蕴含的世界观与情感特质，本就与女性用户的需求高度契合。

首先，从叙事结构上看，武侠世界为角色提供了一套以“武学”为核心的平权世界。

武学作为一种可习得、可精进的能力体系，使个体能够突破现实身份与出身的限制，获得远超常人的行动自由与选择权。

在这一框架下，女性角色一旦踏入武学体系，便不再受限于传统社会分工，而是可以凭借自身能力行走江湖、参与竞争乃至改写命运。

这种以能力为基础的成长路径，与当下女性群体广泛强调的“主体性”“自我实现”叙事高度契合。

其次，武侠世界中由门派、师徒、侠侣与江湖网络构成的复杂人物关系，本身就提供了一块高度适合长期叙事展开的舞台。

角色之间的恩怨、羁绊与情感张力，并非附着于战斗之外的装饰，而是推动故事持续演进的重要动力。

从叙事取向的变化来看，早期以男性作家和男性读者构建的武侠生态，更强调角色成长、家国情怀、男主角与众多女角色的情感纠葛；而近年来兴起女性作家和女性读者共建的女性向新武侠，则逐渐将重心转向人物关系本身，更注重情感体验、陪伴感以及高密度的叙事互动。这种转向并非对传统武侠的否定，而是对其叙事潜力的进一步挖掘。

也正因此，武侠不再只是一个用于承载战斗与成长的功能性舞台，而逐步演化为一种能够容纳情绪共鸣、关系变化与身份认同的叙事容器，使不同背景与审美取向的用户，都能在其中找到各自的情感锚点。

因此，与其说是“女性开始偏好武侠”，不如说是当武侠叙事更多释放其关系性与情感维度时，原本就适合这一叙事取向的受众群体，终于获得了充分的表达空间。这种契合并非偶然，而是武侠作为一种叙事母题，在长期演化过程中所自然呈现出的结果。

最后，武侠常常被视作一种“成人童话”，正因为它为现实世界中难以实现的价值提供了合理的想象空间。

在这一叙事体系中，个体能够获得超越现实限制的自由与行动力，正义与邪恶被清晰地划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式的理想主义得以成立，浪漫与冒险不再显得轻佻，而成为推动角色前行的正当动机。

更重要的是，武侠世界通过“江湖”这一抽象空间，天然地悬置了现实社会中的复杂规则，使作者得以构建一种理想化的秩序模型：善恶可以被辨认，选择能够产生明确后果，个人意志也仍有改变世界的可能。正因如此，武侠中的乌托邦式想象往往不会被读者苛责为不真实，反而被视为这一题材理所当然的表达方式。

也正是在这种被共同默认的幻想前提下，武侠成为承载情感投射、价值认同与精神慰藉的重要叙事形式——它并不试图复刻现实，而是为成人读者提供了一种暂时超越现实的出口，这也与女性读者的需求完美契合。

而《射雕英雄传》——这个承载着旧时代男性浪漫与厚重历史感的IP，恰恰与当下主流的、轻盈且理想化的“新武侠”市场，格格不入。

这不仅仅是“难做”的问题，而是在底层逻辑上存在着天然的排异反应。

家国大义 vs 儿女情长

《射雕英雄传》的内核是什么？

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它的底色是厚重、苍凉的兵戈与风沙，是历史上宋金辽三国的博弈和斗争，是围绕男主角郭靖从一个傻小子成长为民族英雄的家国叙事。

对读者而言，《射雕英雄传》的沉重之处在于：我们清楚地知道，历史的走向并不会改变——宋亡不可逆，铁骑将踏平中原，个人的忠义终将被时代碾碎，郭靖的结局早已写入历史的终章。

正因如此，《射雕》的悲壮感并不来自牺牲本身，而来自一种“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德必然性。这种以个体殉葬时代的叙事结构，所传递的无力感与宿命感，在当代语境中显得尤为沉重。

但当下的女性向武侠MMORPG想要的是什么？

是“架空世界的江湖儿女”。

在许多女性向武侠叙事中，江湖不再是历史的延伸，而是一个被架空、被柔化、以角色体验为中心的情感舞台。叙事重心由“天下大势”下移至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与情感选择，英雄形象也因此从历史主体转化为情感主体。

这种江湖并非完全脱离现实，而是通过弱化具体历史语境，对现实经验进行情绪层面的重构，从而为读者提供一种更具代入感与情感安全感的想象空间。

《有匪》所采用的架空南北朝背景，以及《燕云十六声》选取的五代十国末期历史节点，虽同样保留了家国叙事的外壳，但都刻意避开了明确、不可逆的历史终局，处于一种相对“叙事安全”的位置。

这些时代要么本身即为虚构拼贴，要么史实认知相对模糊，既能承载乱世、动荡与责任等宏大主题，又不会将角色命运牢牢钉死在单一的历史结论之上，从而为个人选择与情感叙事保留了更大的弹性空间。

而《射雕》的矛盾首先表现为，无法在一个强调“保家卫国、苦大仇深”的《射雕英雄传》IP中，塞进太多“风花雪月、岁月静好”的情感叙事。

一旦你为了迎合市场，把郭靖“幼态化”，把家国叙事改成“古装偶像”，原著粉会骂你魔改毁经典；如果你忠实原著，还原那份粗砺与厚重，轻度用户又会觉得“太苦、太累、太沉闷”。

这就是《射雕》面临的第一道死结：IP自带的“历史包袱”，直接压垮了现代MMO所需的“娱乐松弛感”。

男性向 vs 女性向

《射雕》原著是一部典型的男性向武侠小说。在金庸先生笔下，郭靖之所以成为“大侠”，核心在于他将“信义、承诺、家国”置于个人私情之上。

然而，这种“重诺轻爱”的传统武侠价值观，在面对当下的女性玩家群体时，却极易转化为一场巨大的情感灾难。

最典型的案例便是“华筝婚约”事件。

在原著逻辑中，郭靖即便深爱黄蓉，却依然坚持“必须履行与华筝的婚约”，理由是“人不可无信，金刀驸马的承诺不能违背”。

• • 在传统男性视角下： 这是郭靖“这种男人靠得住”的铁证，是“一诺千金”的高尚品格。
• • 但在现代女性视角下： 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雷点”。

当今的女性向叙事，核心诉求是“偏爱”与“唯一性”。

玩家需要的逻辑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可以为了你对抗世界，更别提区区一个口头婚约。” 而郭靖的逻辑是：“虽然我爱你，但我的道德准则、我的江湖声誉、我对兄弟的承诺比你的感受更重要。”

这种“为了成全自己的道德金身，不惜伤害现任爱人”的做法，在现代情感语境中，极易被判定为“守旧、迂腐”，甚至会被打上“渣男”的标签。

这种底层情感逻辑的不可调和，注定了《射雕》IP在试图打动女性用户时存在先天缺陷。

此外，现代女性玩家很难对郭靖产生“梦女”向的投射。

郭靖的魅力在于“憨厚、正直、迟钝”，这在文学作品里是优点，但在女性向游戏里，这个人设既不够苏，也不够撩，更缺乏性张力。

欧阳克的“公子哥”人设，本身高度契合女性向叙事所偏好的危险感与暧昧气质：风流、聪慧、带着明确缺陷，却又不失魅力。

然而这一角色在原著中过早下线，使其难以承担长期情感陪伴与关系递进的功能。最终，美术团队只能被迫将欧阳锋、黄药师等老一辈角色推至前台，试图补足可供情感投射的对象池。

但这一调整本身便与原著形成了冲突。

从这一角度看，这种核心情感承载对象的错位，或许正是《射雕》从二测到三测发生大幅方向调整的关键原因之一。

卖角色 vs 角色不足

如果说立项时的“基因错配”是战略失误，那么开发过程中玩法的剧烈摇摆与撕裂，则是战术执行上的自杀。

回顾《射雕》从一测、二测到三测，再到公测乃至所谓的2.0重制版，我们会看到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现象：这五个版本的玩法框架，几乎是在不断推翻重来。 而这一切的根源，很可能源于管理层在商业模式上的巨大恐慌。

现在回看，二测或许是《射雕》口碑最好的时期。

那时候，项目核心是“类原神”的开放世界探索+元素反应战斗。为了契合探索感，游戏甚至限制了大轻功（只能滑翔不能乱飞），只为让玩家沉浸在地图解密中。

在战斗方面，PVE策略性极强，主打Build构建。玩家通过特技、连招排轴和元素反应，能打出远超氪金数值的操作伤害。

而在剧情方面，二测版本有着严密的主线大纲，六大区域剧情互相关联，考据详实。

在这个阶段，除了那个充满争议的“BJD娃娃（球形关节人偶）”画风外，游戏在逻辑上是自洽的。

这里必须插播一个困扰很多人的问题：为什么《射雕》非要顶着核心受众的骂声，坚持用“幼态化”画风？

如果排除管理层单纯的独特审美和美术的个人偏好，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种：为了解决《原神》模式在金庸IP上的商业化死结。

《原神》的商业模式一言以蔽之，是卖角色。

米哈游可以源源不断地推出全新的俊男靓女——雷电将军、那维莱特、钟离……每一个都能让玩家疯狂氪金。

但《射雕》做不到。这是金庸IP的致命伤——角色库是锁死的，人物塑造是有侧重的，人设是难以改变的。

你可以卖黄蓉、卖穆念慈，但然后呢？

难道你要设计一个SSR级别的“鲁有脚”吗？ 还是让玩家为了抽一个“五星柯镇恶”或者“限定全真七子”而充值648？

在这部小说里，充斥着老头、乞丐、道士或怪人（洪七公、欧阳锋、周伯通）。在一个“抽老婆/抽老公”的商业模式里，这些人物是没有任何付费吸引力的。

为了破局，项目组想出了一个“绝招”：全员幼龄化/偶像化。

既然老头子没人买单，那就把洪七公变成“美少年”，把欧阳锋变成“美少年”，把所有角色都塞进BJD娃娃的漂亮皮囊里。目的是为了让玩家能对这些原本毫无“性张力”的角色产生情感投射。

但这又引发了前文所说的排异反应：二次元玩家被原著设定劝退，原著粉觉得不遵守原著。

项目组以为自己找到了完美的折中方案，但现实并非如此。

自洽 VS 混乱

二测或许让管理层意识到了“金庸IP角色难以支撑原神式抽卡”的商业化短板，于是他们试图修正。

但悲剧在于，为时已晚。

知乎用户“算了起个名吧”对此有过总结：

二测时，《射雕》的核心乐趣在于“Build构建”。玩家通过build、连段、元素反应来打出伤害，构建好、操作好的平民玩家完全可以利用游戏理解弥补数值差距，整个游戏系统是自洽的。

但到了三测，“梦幻西游”式付费系统开始植入游戏，系统从自洽转向混乱。

底层玩法还是“类原神”的探索，但上层生态却瞬间变成了“重度数值P2W”。普通玩家还在辛苦跑图解密，氪金大佬靠着“百玉髓”挖出的神装，数值已经膨胀到成为了另一个物种。

原本设计用来承接探索的副本和挑战，在粗暴的数值碾压面前瞬间失去了策略性。

更荒谬的逻辑互斥表现在： 《射雕》保留了“类原神”的抽卡系统（侠侍系统），这是它立项时的商业根基。但在三测及公测的数值崩坏下，这个系统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 • 原本设计： 侠侍是战斗核心，满命侠侍应该很强。
• • 实际情况： 满命侠侍输出和治疗量远不如真人玩家。

这是何等的抽象？

既要赚抽卡的钱，又要赚数值P2W的钱，结果两手都要抓，两手都抓了个空。 核心玩法的Build被废，抽卡养成的动力被废，游戏彻底失去了“好玩”的理由。

到了公测阶段，项目组已经乱了阵脚，只要是市面上火的、能留存用户的玩法，不管适不适合，全部塞进去：

没有PVP？加！ 强行塞入1V1、3V3、5V5。

没有社交？加！ 强行塞入帮派、帮战。

长草期太长？抄！ 搞个大秘境“玉塔回翔”（类《燕云》武道心宫）。

项目组在巨大的上线压力下，已经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沦为了“我们不做游戏，我们只是竞品玩法的搬运工”。

最终，呈现在玩家面前的《射雕》，是一个精神分裂的产物：

• • 它长着一张“幼齿二次元”的脸（为了卖卡）；
• • 骨子里刻着“梦幻西游”的装备（为了卖数值）；
• • 手里却拿着“原神”的地图（为了开放世界）；
• • 衣服上还打着“燕云”的补丁（为了凑玩法）。

如果不自洽是游戏的慢性病，那么这种全方位的“逻辑错乱”，就是压垮《射雕》公测的最后一根稻草。

狂热 VS 散场

回溯至《原神》初现峥嵘、引爆行业的那个时间节点，笔者曾在公司内部KM（知识管理社区）发布过一篇复盘分析。在那篇文章中，我抛出了一个在当时显得格格不入的冷思考：

《原神》的成功，核心壁垒在于“二次元内容的顶级工业化”，而非单纯的“开放世界”这一载体。

它的优势在于能够通过长线运营分批释放大世界内容减轻产能压力，但随着角色和大世界的扩容，填充难度也会随之增加。

回顾过去的观点，有对有错。

这篇文章发出后，引发极大的争议：指责的声音迅速从“事实讨论”，异化为“诉诸动机”，甚至上纲上线到了“阻碍公司发展”的高度。

其中一条评论，至今令我记忆犹新。他质问道：

“如果老板听信了你的观点，决定不立项开放世界，那就等于让老板少赚了好几亿。少赚好几亿，就等于你给老板造成了好几亿的亏损！”

在那个狂热的夏天，“开放世界”就是业界的“免死金牌”与“通关文牒”。任何试图讨论风险、强调差异化的声音，都被视为异端，被淹没在“对标原神、再造爆款”的盲目呼喊中。

当时，一位大佬出于好意地指点迷津：

别人是靠着“再不立项开放世界就晚了”的口号，才能尽早立项、拿到预算、扩充团队。 立项本身，就是他们的业绩，就是他们的财路。 你跳出来喊要谨慎、要缓缓，不管你说得对不对，你都在客观上挡了别人的升迁发财路。

当时我并不知道我挡了谁的财路，直到后来才看到一个可能的答案。

结语

《射雕》立项于“开放世界”泡沫最盛的巅峰期。如今热潮散尽，满地狼藉，我们终于看清了谁在裸泳。

表面上看，《射雕》试图复制《梦幻西游》这种“经典IP + 成熟玩法”的黄金逻辑，但在执行层面，它却在“原神模式”与“梦幻模式”的左右互搏中迷失了方向。

这场悲剧最讽刺的地方在于：那些被众星捧月的大佬们，在簇拥之下义无反顾地投身深海，最终曲终人散，十亿成本化为泡影。而当初那些疯狂敲鼓、极力怂恿大佬冲锋的人，此刻依然优雅地站在岸上，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