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稿:沉默的人——中国电视游戏业往事
一个“世嘉饭”的电玩店之梦
夏涛家住在上海火车站附近,三十多岁的他依然单身,一个人住在这间上世纪60年代建造的老房子里,与他为伴的是二十多年来他收集的几十台游戏机和上千盒游戏。他居住的这个小区曾经出现在米开朗琪罗。安东尼奥尼上世纪70年代初拍摄的纪实电影《中国》里,这位宣称自己“只关心人”的意大利导演用镜头记录下了三十五年前的这里:明媚的阳光下,一张以木板和砖头搭成的台子前,两个男孩正在打乒乓球,远离那个疯狂而残酷的成人世界。
初涉电玩圈
夏涛掏出手机,记下我的电话号码。他的手机壁纸是白底蓝字的“SEGA”标志,中间站着世嘉的吉祥物索尼克——这只蓝色的小刺猬今年已经年满18岁。
索尼克诞生后的第二年,1992年的一天下午,张弦在南京路上闲逛,逛到华联商厦时,看见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正站在游戏机柜台里,兴奋地向身边的顾客讲解《格斗三人组》。男孩显然不是商场的营业员,也不像是来买游戏的。张弦有些好奇,上前同他攀谈起来,两人聊得很投机。临行前,男孩问起他的姓名,张弦如实报上,男孩惊讶地叫道:“啊,你就是《电玩迷》的编辑啊。”
这个男孩就是夏涛,那年他初中毕业,家里虽然有一台MD,但游戏不多,父母又管得严,他就溜到百货商店,同游戏柜台的营业员混熟后,在那儿蹭游戏玩,顺便帮忙演示游戏。谭启仁的店开张后,夏涛很快也成了那儿的熟客,每本“白皮书”他都认真读过,对“张弦”和“叶伟”这两个名字记忆深刻。
初中毕业后,夏涛考上中专,空闲时在家附近的一家电玩店帮忙。那时上海的电玩店少而分散,虹口区算是比较集中的地方,约有十家左右。夏涛打工的这家店虽然没有名字,但生意做得还蛮大,批发零售兼营。新货一到,附近店的老板就会跑来这里进货。
1992年的国内电玩市场正处于从8位机向16位机过渡的阶段,任天堂的SFC与世嘉的MD是当时16位机市场上的主要竞争对手。虽然在海外,任天堂成为了最终的赢家,但在国内,MD的普及度却要高于SFC,原因很简单:价格。由于磁碟机的存在,SFC的购机成本始终凌驾于MD之上,1991年,MD在国内刚出现时,价格为1300多元,SFC加磁碟机的价格为3000多元;1994年,MD二代的价格降至900元,SFC加磁碟机仍然要卖到2000元左右。
尽管主机便宜,MD的游戏价格却缺乏竞争优势,原版卡六七百元,盗版卡也要一两百元;而SFC因为有了磁碟机,拷贝一盘游戏(含磁碟)仅需50元。除了价格偏高,早期的MD游戏还有一大缺陷——新品稀少,每月只有两三款新作上市。这一状况直到几个中国香港人出现在上海滩后,才被彻底改变。
高仿卡
1993年的一天,夏涛被老板叫上一起去谈生意。到了地方,两人推门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堆放在地上的一摞摞“裸卡”。对方拿出一页长长的游戏清单,让他们挑选。看着清单上密密麻麻打印着的数百款MD游戏的名字,夏涛目瞪口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夜之间从穷光蛋变成了暴发户。
后来他才知道,这几个人是中国香港某盗版卡带生产商派驻上海的销售代表。以往他们的货主要通过广东、福建等沿海地区的经销商流入内地,如今为了赚取更大的利润,他们决定绕开经销商,直接在内地建立销售点,寻找买家。
货很快发了过来,卡芯、塑料外壳和贴纸是分开运送的。卡芯以橡皮筋捆好,每捆十个。货到后,夏涛连夜组装。把卡芯搁在外壳里,“咔嗒”一声压紧,再把不干胶贴纸撕下,“啪”地贴在外壳上,一盘与正版如出一辙的卡带就装好了。在这之前,市面上也有MD的盗版卡带销售,但大多外观简陋,印刷模糊,而且没有大外壳。中国香港人带来的这批盗版卡不仅做工精细,卡身上刻有“Sega”的标志,还附带大外壳,贴纸和封面的印刷也很清晰,夏涛称之为“高仿卡”。
中专三年,夏涛的业余时间大多是在这家没有名字的电玩店度过的。每次进货是他最忙碌也是最开心的时候,新货一到,他就会通知张弦和叶伟前来“观瞻”。三个人被几千盒裸卡和塑料外壳散发的气味所包围,感受着那个年代的玩家才有的幸福。三年后,这种幸福随着盗版光盘的泛滥而消失了。
大彩电与小白板
1994年,32位机的先驱3DO的身影在国内电玩店悄然出现,售价高达8000多元,相当于今天以两三万元的价格买一台游戏机。3DO虽然不是第一台以光盘为载体的游戏机,但它却是第一台令玩家真正体验到画质飞跃所带来的眩晕感的机器。遗憾的是,由于主机价格高、游戏品种少,3DO如昙花一现,很快被世嘉SS(土星)所取代,之后国内的电玩市场进入了土星的时代。
这一年,夏涛中专毕业,在商场卖了一段时间学习机后,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电玩店,在一家叫“卡达”的店里打工。当时上海名气最大的电玩店有三家:一是专做批发的“次世代”,二是文庙附近的“南市电器行”,还有一家就是“卡达电玩”。
重操旧业,夏涛在电玩店的经营方面有了不少新点子。以往开店,只要一台18寸电视、若干游戏机,再加上一堆卡带就行了;而现在,电玩店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为了吸引顾客,夏涛认为应该在店面布置上多下点功夫。在他的提议下,“卡达”做了一排玻璃橱窗,陈列正版游戏,玻璃上还贴着任天堂、世嘉和索尼等厂商的LOGO.他还说服老板添置了一台29寸大彩电,悬在半空,路人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到上面演示的游戏。一次夏涛在这台电视上玩《D之食卓》,围观的路人把店门堵得水泄不通。
夏涛还在店门口竖起一块小白板,定期用彩笔在上面写上游戏新闻,比如某某游戏突破销量百万、某某游戏制作决定,新闻下面是游戏发售表,列出了国内玩家关注的一些大作的发售日期,这些消息大多来自《Fami通》。虽然那时《电子游戏软件》和《家用电脑与游戏机》已经创刊,但国内电玩杂志的消息仍相对滞后,对于许多尚未养成杂志阅读习惯的玩家来说,这块小白板成了他们获取游戏资讯的重要途径。
盗版与改机
1996年,土星的价格从最初的七八千元骤降至两千元,而盗版也顺应时势地出现。
以光盘为介质的土星游戏,其盗版成本远低于以卡带为介质的FC与MD游戏。而真正令盗版如野火燎原般泛滥起来的,是“改机”的出现。以往的FC与MD只有简单的加密措施,破解后,盗版与正版在使用上没什么区别;到了土星时代,玩家发现原装机器竟然无法读取盗版光盘,才初次领教了防盗版技术的厉害。草根的智慧是无穷的,为了让自己的机器能运行盗版游戏,人们想出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招式,例如最早的“大盘套小盘”的方法,土星游戏的加密信息烧录在光盘外圈,于是有人把正版碟的外圈切下来,再用双面胶贴在盗版碟上。
很快,一种成功率颇高且操作简单的破解方法流传开来,这就是“飞盘”——先用正版光盘引导,然后强行拿出高速旋转中的盘片,换上盗版盘。正常状态下,打开机器的舱盖后,光驱的马达会自动停转,所以“飞盘”的应用还需要对主机做一点小小的改造,方法很简单:取下舱盖,用胶带将弹簧支架缠起来,让两块簧片始终保持接触,这样即便打开舱盖,光盘仍会保持高速旋转。对于这种成本为零的“改机”,当时的许多电玩店却要收取一两百元的改机费。
飞盘半年后,直读芯片问世,只要装上这块神奇的芯片,机器就可以实现“完美破解”。直读的出现,加之机器与盗版价格的进一步下跌,令土星成为了当时国内电玩市场上的霸主。那年暑假,夏涛忙得不亦乐乎,每天经他手卖出的土星就有七八十台,盗版盘更是像发牌一样,来一个人发一张,一百多张盘转眼就卖光了。
未竟之梦
1995年12月,《VR战士2》在日本发售时,国内的正版价格卖到900多元。夏涛在店里做过一次正版预订活动,没想到两周时间竟然订出20多张。短短半年后,随着直读和盗版的泛滥,这一“火爆”场面便一去不复返了。
从土星时代开始,游戏的价值在国内玩家的眼里变得越来越轻。人们的消费习惯由FC时代的“低价机器、高价游戏”变为“高价机器、低价游戏”,主机的购买成为一次性投资,游戏的投入与之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也正是从这时开始,国内的电玩市场迅速膨胀。卖盗版盘、卖周边配件逐渐成为电玩店的重要收入来源,而以旧换新、以次充好、以假当真的猫腻手法更是层出不穷,店家与玩家之间的关系日趋恶化,“JS”(奸商)之声从此不绝于耳。
1997年,夏涛离开“卡达电玩”。这一年,在《最终幻想VII》等大作的支持下,PS成为了电玩市场上的王者。次年,世嘉背水一战,推出DC,可惜再次败下阵来。自此,世嘉停止了一切家用机硬件的开发。不过这家公司硬派的游戏风格和百折不挠的精神,还是在中国培养起了一批忠实的“世嘉饭”,夏涛就是其中一员。
三年前的ChinaJoy,夏涛在世嘉展台前制造过一起小小的风波。那届展会,世嘉的两位明星制作人广井王子和铃木裕亲临现场。广井王子的见面会定于下午12点半,夏涛提前一个小时就守在了世嘉的展台前。当广井王子戴着标志性的墨镜出现在玩家面前时,台下掀起了阵阵尖叫。就在他讲完话准备离场前,台下的夏涛突然一手推开挡在面前的两名世嘉员工,一手将身旁的朋友奋力托上展台。由于用力过猛,朋友摔在了台上,突如其来的变化把广井王子吓了一跳。朋友连忙解释说自己是一名“樱花饭”,希望找他签名,这才避免了一场骚乱。
之后的铃木裕见面会上,夏涛见到了自己喜爱的制作人,他跟随人群一起挥动手臂,高喊“Yu Suzuki”。现在回想起来,夏涛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而立之年的他竟会和追星的少男少女一样尖叫,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
2006年的ChinaJoy,所有媒体的镜头都对准了忧郁的丁贝莉,夏涛却视而不见。他站在世嘉展台前,拿着铃木裕签名的三盒游戏,觉得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这三盒游戏是他从收藏的上千款游戏里精心挑选出来的——《VR赛车》、《VR战士》和《莎木(US)》,它们分别代表着铃木裕在MD、SS和DC时代的梦想,也记录了夏涛十多年前那场未竟的电玩店之梦。他说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把这个梦延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