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绚丽烟花
冷月阴沉,如虚如幻,映照得长街如同鬼域。
一间小小酒铺,门前悬挂青旗,破破烂烂,绣着大大的一个“酒”字。
小酒铺的名字刻在牌匾,早已剥落残缺,依迹可辨是“醉蓬莱”,柑比这间破落小店,
总算是个风雅名字。
长街静悄无人,冷风轻吹,寒意充斥大气。这个凄冷夜半时分,小酒铺早已打烊。
风翩翩外罩纯白貂皮锦袍子,内穿鲜红绣花短棉袄,腰间挂个晶莹翠绿的小小玉如意,
意态娉婷,眉目含春,全身散发淡淡的玫瑰花香,婀娜步入长街。
他身后跟着十名汉子,俱都身穿号挂、脚登白靴,步履轻盈,落脚无声,显然均是锦衣
卫中的高手。
风翩翩停步醉蓬莱门前,纤纤素手在门前轻轻一按,一阵金铁交鸣的清脆响声,木门缓
缓打开。木门看似残旧破败,内里实夹着厚逾半尺的精钢大闩。风翩翩那记阴劲,真气内蕴
,震断了钢闩。
小酒铺内,灯火通明,竟是别有洞天。道道雕栏玉砌,处处巧花心思;钱王颜柳的书,
米蔡苏黄的画,周代铜鼎、汉代古玉、唐代彩马、当代青窑,尽显盛世的决决文化。纯金饕
餮渗出袅袅瑞脑云烟,吸之心神酣畅,如饮醇酿。
如此布置,主人家定必风雅之士,胸中大有丘壑。
然而屋子正中,却摆放着一张檀木雕麟方桌,七、八个人围堆一起,粗言秽语横飞,竟
然在推牌九,真是大杀风景。
这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高髻的是女人,儒冠的是斯文,戴乌纱的是**,黄冠的是
道人,居然还有一位和尚。
看清楚,和尚竟是少林派的第一高手,五大神僧中“受想行识色”的空色大师。
这位身分尊贵的少林神僧,向来严守戒律,不苟言笑,为何竟然来到这小地方赌钱?究
竟所为何事?
无论他为了甚么事而来,这件事,一定是震惊江湖的大事!
空色大师和其他人一般模样,面前堆放着一堆金元宝,元宝之下,压着一大叠银票。只
是比起来其他赌客,他的金元宝和银票,却是最多,所有人加起上来,还不及他一半。
可是他下注的银子却不过是一两。只见他全神贯注看牌,手法拙劣,身旁的人全看到他
拿着了甚么牌。
庄家是名青年人,大约二十四五岁,眼睛又大又亮,皮肤黝黑粗糙,一道深可逾寸的刀
疤斜斜裂至嘴角,一身京城名匠“泰裕丰”巧手缝制的丝绸短打竟然穿得破烂、肮脏、恶臭
,比诸乞丐衣服也好不了多少。
他的腰带,随随便便插着一柄剑,奇薄如纸,宽窄不过二指,如此脆弱之剑,交剑之际
,岂不给人一碰就断?此等脆剑,又有何用?
青年人搂着一名浓妆艳抹、庸俗不堪的女人,一看便知是风尘中人。他双手不洗牌的时
候,便抽空在她身上乱摸乱捏。
女人半推半就,吃吃娇笑道:“别这样……你好坏哟!”反客为主,倒摸起青年人的大
腿来。
青年人双手虽然不停动着、摸着,却正眼也没有望向身旁的女人,也没有和女人说一句
话,可见他虽然好色,却更好赌。
他面前的金元宝最少,偏偏抢着做庄,出力摸着牌,骂道:“格老子,这回还不把你们
这班龟儿子赢个人仰马翻,卵蛋直流!”大力把牌拍下,很快摆好牌来。
空色大师一边摆牌,一边念经:“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他看了又看,始终不能作出
决定,摆不到牌来。
青年人骂道:“***的老秃颅,注你押得最少,摆牌最妈的久,阻住老子赢钱,真不
是东西!”
空色大师是得道高僧,去到那里,均深受江湖人十尊敬,如今遭到一名年纪当他的徒孙
还不配的青年人当众侮辱奚落,竟然也不言不语,只是一边念经,一边全神摆牌。
高冠道人笑道:“胡公子,空色大师是你的大债主,如果不是他,你早已输得清清光光
,那有本钱继续赌下去呢?你不多谢他,反倒骂他,不是太过数典忘宗了吗?”
这名道人,却是青城派的名宿心云道长。他与掌门师弟浮云道长不和,是以一直云游四
方,二十年没有踏足青城山。
胡公子道:“这老秃颅借钱给老子赌钱,正是老子输钱的罪魁祸首,老子不操他的十八
代祖宗,却操谁去?”
心云道长点头道:“这也操的有理。”
胡公子重重的在那女子的樱唇吻了一记,伸手进她的衣内,搞了一阵,忽地想起一事,
骂道:“心云,你这老牛鼻子,是赢我钱的大赢家,还在多嘴?信不信我剪掉你的舌头,拿
来熬汤?”
他怀里的女人吃吃笑道:“舌头熬汤,没哈多大瘾头,假如剪下他身上另一条地方来熬
汤,可就滋补得很了。”
胡公子哈哈大笑,说道:“这钵滋补上汤,还是留待给你喝好了。”
女人道:“这种滋补的汤,是给公子你喝的嘛。我喝了,滋补什么地方去了。”重重抓
了胡公子“滋补”的部位一把。
胡公子道:“还是你有道理!”
二人又搞了好一阵。胡公子见到空色大师还在苦苦摆牌,不耐烦道:“不用摆了,算你
赢吧。”一把抢过空色大师的牌来。
空色大师面不改容,合什道:“多谢胡施主。”
胡公子好奇道:“你这秃颅摆了这么久,究竟是甚么狗劣牌?”摊牌一看,竟是一副天
九、一副地贡。
胡公子笑骂道:“妈巴拉子,你这副牌,千中无一,给老子一生拿着,短少十年性命也
愿意,而你居然摆不出来。老子跟你这蠢物赌钱,真是倒霉透了!”赔了一两银子给空色大
师。
心云道长凑兴道:“也许空色大师想玩点花样,让你胡公子赢点钱,拆开天九地贡不摆
,想摆一道二七来拍你马屁哩?”
胡公子道:“空色大师是得道高僧,那有你这般拍马屁!”
他翻开自己的牌,却是前一道八,后一道九,算是中等的好牌了,怪不得急着开牌,宁
愿贴钱给空色大师。然而心云却拿了一手臭九配天牌九,刚好吃掉他,怪不得刚才这样大的
兴致去凑胡公子的趣。
胡公子手执好牌,偏偏碰着七门也是好牌,倒是输了六门,端的是霉星高照,常人难以
比拟。
赔到第七门时,赫然发觉,那名赌客已然不知去向,非但不用胡公子赔钱,连押下的本
钱也不要了。
胡公子道:“风翩翩,你这么一来,可把老子的客人也吓跑了!”
风翩翩这时正在和**的老板寒喧,娇声应道:“胡公子,且别急忙,我把那家伙楸回
来,继续输钱给你。”
两名锦衣卫不待吩咐,追出**之外。
风翩翩道:“计老板,有胡公子这样的大客支持,生意好哇。”
这计老板是**主人,一身儒服,清风道骨,却不知怎的,总给人阴阴森森的感觉。
他微笑道:“托赖风公子和胡公子的洪福支持,混口饭吃而已。”
风翩翩四下打量,说道:“这所**布置清雅贵气,不似一般**的庸俗,好,好,好
。”
计老板道:“过奖了,这小地方得风公子金口一说,真乃蓬荜生辉,声传十倍。实则赌
,弟之衣食父母也;古玩珍品,弟生之大欲也;集衣食与玩好,寓二作一,乐何如之!”
胡公子正洗牌,忍不住插口道:“还不是赌窝一处,专门骗赌客的钱,有何好之处?”
计老板含笑道:“敝号只是抽头,并不涉及赌博之事,有何骗赌客的钱之有?”
胡公子道:“我来此赔钱不下十次,次次均大败而走,欠下一屁股债,这赌局如非出千
,为何我竟每战皆败?”
计老板道:“胡公子输钱之多之快,江湖那谁个不知、那个不晓?阁下在此输钱,只怕
不能赖上敝号罢?”
胡公子想了一想,说道:“计老板此语差矣。老子既然抽头给你的**,我便是你的客
人,该有骂你出千泄愤之权。”
计老板道:“胡公子说得有理。赌徒输了不赖,才是天下奇闻。敝号既然抽得公子的抽
头,公子要撒赖敝号出千,小人也得受了。”
胡公子抬头道:“正该如此。”
风翩翩道:“对了,计老板,刚才我们进来,一时错手,毁坏了贵门。不知此门造价为
何,在下应该赔钱,还是另觅高手匠人,再造一所?”
讦老板哈哈笑道:“风公子你这等娇客,八人大轿还请不到,区区大门,不外小事,何
足道哉!”压低声音道:“只须今后阁下手下的锦衣卫大爷,多多包涵,不致于封了小号这
间地下**就是了。”
风翩翩道:“一定一定。不过锦衣卫分作三处,东厂、西厂、内厂。****应不找你
麻烦,东方无情和方长安要抓你,我可是担保不了的。”
计老板道:“这个自然。不过东方总捕和方总管那里,小人早已打点,想来他们不会找
敝号的麻烦吧。”
风翩翩低声细气道:“计老板,这个你可就不应该了。为甚么你只打点了内厂、东厂,
却不连西厂也一并打点,那西厂的兄弟不是太吃亏了吗?”
他向身旁的锦衣卫道:“怪不得西厂近来的收入总是这么差,兄弟们连饭也吃不饱,远
远不及东厂和内厂的人那般大鱼大肉了。”
计老板情知说错了话,忙不迭道:“小人一定尽快补过,明儿便把贽敬送往尊府……”
风翩翩道:“也不用忙。西厂兄弟介意的,不是东西来得够不匆快,而是东西的分量够
不够多,你仓猝办来,东西给少了三五七成,反倒不美。”
计老板道:“一定不会少了甚么……”
风翩翩沉下脸来:“短少不短少,本无准则。只是若然我发现西厂的贽敬比起东厂、内
厂来,少了一点半点,可得有你好瞧的──如果你给东方无情和方长安的贽敬,只得一两半
两银子,那我倒认命了。”
计老板忙道:“一定一视同仁,东、西、内厂均一模一样,不会短少了风大人半点。”
风翩翩笑道:“谢谢,谢谢……”
这时,**的那人给风翩翩的手下抓了回来。他虽换上便服,却一看便知道他正是这地
方的知府大人:周成方。
周成方吓得屁滚尿流,哀求道:“风大人,卑职真的不是有心跟……卑职只是无意碰到
……”
风翩翩怕拍他的肩头,笑道:“放心,我可不是告发你跟**钦犯聚赌之罪。”顿了一
顿,又道:“而且你不断赢他的钱,削弱他的财力,还对**有功哩!”
周成方如闻纶音,差点不柑信自己的耳朵:“风大人,你,你不是说笑吧。”
风翩翩忽然板起脸道:“本大人绝不是说笑,倒要瞧你跟胡公子继续赌下去,能不能逗
到胡公子的高兴了。”厉声道:“还不快去赌钱!”
周成方给他一吓,连忙应道:“遵命遵命遵命。”走回赌桌,奉旨赌钱起来。
风翩翩道:“胡公子,赌客一名,整个归还,所欠付讫。在下可没有欠上你一个半个人
了。”
胡公子却没应对。他又赌了两手牌,把面前银子输得乾乾净净,难怪无心应对了。
他一边输钱,一边喃喃咒骂,四方八省的粗话全部出齐,可称集天下之大成,可见得他
足迹走遍天下,到过的省分倒实不少。大骂之余,不忘伸嘴吻向身旁的女人,啧然有声。
空色大师忽道:“胡公子,你输光了,还要银两不要?”
胡公子大骂:“要,有银子只有傻瓜才不要!快拿一千两银子来给老子翻本!”
空色大师沉吟道:“你前后借了老衲八千两,再加上这一千两银子,总共已是九千两银
子了……”
胡公子“哦”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老子不如再借你二千两,凑成一万两齐头,
容易记一点,是吗?”
空色大师道:“老衲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万两锒子着实不是小数目,我们少林寺一年
岁收,也不过是此数……”
胡公子道:“怕我赖了你吗?我胡蝶梦连利息也不会欠你半个子儿,秃颅总是这样小家
子气的,真没涵养。快点给钱,快点下注,不要阻碍了老子翻本的光阴。”
心云道长笑道:“光阴一刻值千金,这话倒真半点没错。”
空色大师道:“不如这样吧。胡公子,你为少林寺做一件事,做妥之后,这笔债便一笔
勾消,如何?”
胡蝶梦道:“甚么,想我教你剑法吗?莫非你们想学回达摩剑法那失传了的一招‘坐禅
磨石’不成,只教一次,不管你这蠢物学不学会,这笔债也算一笔勾消。”
空色大师摇头道:“不,老衲想你去杀一个人。”
胡蝶梦道:“杀人,那最容易不过了。这个人是老弱妇孺、忠臣孝子吗?这种人老子是
不杀的,怕作孽太多,死后下十八层地狱。不过谅来你这老和尚也不失为正派人士,要杀的
,总该是甚么大奸大恶之徒了吧?”
空色大师道:“这个人本该是铁铮铮的忠义汉子,今日却成了天下至恶之人。这个人嘛
,令师也是必该杀之而甘心的。”
胡蝶梦虽然粗话连篇,嘴角一直含笑,如今一听到“令师”二字,勃然变色,喝道:“
老家伙可不是我的师父,他一天武功也没有教过我,老子以前只是受他钱财,为他办事而已
。老和尚,你再说‘令师’二字,老子要你血溅五步!”
空色大师合什道:“善哉善哉,老衲不说便是了。”
胡蝶梦脸色稍缓,说道:“你要杀的人是谁?”
空色大师道:“这人也是一名用剑高手,相信胡公子一定有兴趣与他一战……”
胡蝶梦听见“剑”字,双目发出异样神彩,连洗牌也忘了,放开身旁的女人,问道:“是谁?”
空色大师一字字道:“是朱五公子。”
胡蝶梦倏地爆发轰天大笑,声震屋瓦,拍拍空色大师的肩头,不住笑道:“你这龟儿子,你这龟儿子,居然叫老子去杀朱五……”
空色大师听了不理他,只是口宣佛号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衲要施主杀人,世界又添了一重杀业。”
胡蝶梦问道:“空色大师,要我杀朱五公子,想来不是你的主意。究竟是空受方丈的下令,还是玉皇大帝出的主意?”
风翩翩娇笑道:“还用问?这当然是玉皇大帝的主意了。魔界转生,关少林寺屁事,只有你的前任师父方会这么紧张大魔神王复活转世啊!”
胡蝶梦冷冷道:“娘娘腔的**,说完了吗?”
风翩翩向空色大师道:“大和尚,你用一万两银子买胡蝶梦去杀朱五,可是白花了银子。朱五已经约战胡蝶梦,七天后,在泰山观日峰比剑。”
胡蝶梦眸子闪烁如刀,目光望远道:“朱五是天下无双的剑客,我早就盼望与他一分高下的一天。”
风翩翩对空色大师道:“胡蝶梦反正都要杀朱五的了,所以嘛,大和尚你这一万两银子可是白白的送了给胡公子,心不心疼呢?”
胡蝶梦忽道:“风翩翩,你来找我干么?”
风翩翩把绣花手帕摺好成一小块,放入香囊,动作俊雅仿如唱戏的花旦,徐徐道:“你是仅次于玉皇大帝的**第二号通缉犯,我不找你立功,找谁呢?”
胡蝶梦冷冷道:“你不是来杀我的。你还不想死。”
风翩翩拍手道:“胡公子果然聪明。不错,我找你另有目的。”
胡蝶梦索性不理睬风翩翩,拿了空色大师的二千两银子,问众人道:“押定注了吗?” 众人点头。
胡蝶梦抓起骰子,把两排牌放在另外两排的上面,正是“龙头凤尾”的牌头,大喝道:“龙头先行!”
正欲掷出骰子,猛见风翩翩手里拿着一件物事,心神大震,掌中的骰子竟尔掷不出来。
风翩翩身形一晃,闪出七步开外,苍白的脸刷地变成惨白,咽喉正中渗出一滴鲜血。
胡蝶梦左手握剑,斜指风翩翩,右掌兀自抓着六颗骰子。适才他情急之下,只能以左手拔出插在左边腰间的二指窄剑。
那一剑其势若闪电、若奔雷,**之中,竟然无人瞧得清楚,连空色大师,心云道长这等眼力,也只能见到剑光一闪,风翩翩便已中招。
风翩翩向来自诩轻功天下第一,遇上这种疾若天神行法的至快一剑,咽喉不免挂彩,粉嫩的娇肤给割破一小片,吓出了一身冷汗。
“若然我退慢一刹,那一剑已割破了我的喉管!”
左手已经如此,右手岂非更是惊人?
胡蝶梦怒气暴喝:“她在那里,快说!”
风翩翩惊魂稍定,才道:“你再过来,我立刻便走,转头杀了你的老婆!”
适才风翩翩给胡蝶梦看的物事,却是一块小翠玉,系玉的是一条碧绿晶莹的小绿绳子,正是胡蝶梦送给妻子如诗的定情信物,她平时系在颈项,形影不离,如今竟会落在风翩翩的手上,如诗的处境可想而知。
谁都知道,如诗虽然出身风尘,胡蝶梦却爱妻至深,他决不会让妻子死于风翩翩之手!
胡蝶梦剑交右手,怒吼:“你敢?”始终不敢上前真的杀了风翩翩。
风翩翩蓦地出手,搭住周成方的肩头,周成方穴道受制,登时动弹不得,忖道:“此刻算他再出快剑,我拿这名倒霉鬼一挡,总来得及逃掉性命。”
有了这面“盾牌”,风翩翩才松了口气,说道:“你不敢杀我的。杀了我,你倒到那里找回你的老婆?”口里说得轻松,却丝毫不敢大意,双目一瞬不瞬,望着胡蝶梦。
胡蝶梦杀气大盛,身旁的剑不出而剑气暴灿,身旁的心云道长冷冷打了个寒战。
心云道长暗想:“风翩翩有名精打细算、贪生怕死,这番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究竟为了甚么大事?”
却见胡蝶梦道:“风翩翩,有屁快放!你要老子为你杀甚么人,做甚么事?”右手掌紧握,一堆粉末沿着指缝滴下。他盛怒之下,六颗骰子已被握成糜粉。
风翩翩一字字道:“我要你杀了朱五!”
此言一出,大厅众人均是大奇:“风翩翩疯了吗?他刚才不是说过,胡蝶梦在七天之后,便和朱五在泰山观日峰决斗的吗?这二人剑法天下至高,这一番全力交手,势将只有一人能保活命。风翩翩费了这么大的周章,不惜抓了胡蝶梦的老婆,惹下这个强仇,却是为了叫胡蝶梦杀朱五,这可太大蠢了吧?”
整个**,只有胡蝶梦和计老板没有露出疑问神色──计老板见状,早已逃得不知去向了。
胡蝶梦眼中露出鄙夷神色,“呸”地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才道:“枉我与朱五与你齐名,没的污了我们的名字。”
风翩翩笑道:“武林四大公子,你和朱五是能打的
,我和唐四是能玩的,各有所长,才够热闹啊。胡公子,你倒说是不是呢?”
胡蝶梦怒道:“风翩翩,别兜圈子了。你想用甚么奸计对付朱五?”
风翩翩道。“胡公子好聪明,一听便猜得出来,我想用奸计对付朱五。我倒想问你一句,你和朱五相比,剑法谁高谁低?”
胡蝶梦道:“他妈的,有屁快放,有粪快拉,吞吞吐吐的,你究竟想说么?”
风翩翩道:“你先回答我这问题:你和朱五这一战,将是谁胜谁负?”
胡蝶梦想了一想,答道:“这可说不定,也许是他高,也许是我高,没有人说得上来。正因如此,老子才找他比剑啊!若果老子赢定了他,这叫甚么比剑?这是杀人!”
风翩翩点头道:“那你可知道朱五已被大魔神王选为魔界转生之替身,十八天后,大魔神王破体而出,朱五便得形神俱灭!”
听见大魔神王的名字,大厅众人一片哗然,有的脸变得干青、有的变得**、有的高声尖叫,周成方甚至吓得裤裆尽湿,竟已撒出尿来。
大魔神王这名字,竟有惊心动魄的威力!
只有空色大师若无其事。他求胡蝶梦杀朱五,正是为了歼灭大魔神王的元神。
风翩翩续道:“你和朱五决斗,谁胜谁负末可知。可是我皇上和我,却决不能冒上一分一毫的险,让大魔神王有任何魔界转生之机!要想有十成把握杀朱五,只有用计。”
他斜目睨视胡蝶梦,阴阴柔柔的道:“如果不威胁你,你肯跟我们合谋,不跟他公平比斗,用计杀掉朱五吗?”
胡蝶梦盯着风翩翩,双目如欲喷火,拳头握得“啪啪”作响,切齿道:“风翩翩,你好
!” 陡然间,大厅变得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见。
风翩翩突觉脚底悬空,身子急剧下坠。他纵使身负绝顶轻功,双足全无借力之处,也是无“功”可“轻”。
这一惊非同小可,双臂上下左右急舞,周围却是空荡荡的,甚么也触不到。他纵声长啸,声音渐远渐去,竟无回声;这片黑暗,就像无边无际,吞噬了整个穷尽大地的宇宙。
风翩翩虽惊不乱,长声高呼:“胡蝶梦!计老板!空色大师!”
没有回应,**众人竟似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周遭死寂无声,风翩翩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音,越跳越快、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他微一凝神,已明其理:“是无界天君的无界虚空!”心知胡蝶梦和其他人必定跟自己一样,分隔在困于无界虚空的黑暗空间,眼前求生之道,只有自救。
到了这时,估计已下坠了不下数万丈,竟还触不到无界虚空的“地面”,风翩翩心下骇然:“好厉害的妖法!”
他失声道:“无界天君,快出来与我决一死战!躲在黑暗中,鬼鬼祟祟,算甚么英雄好汉?”
黑暗中四方八面传来声音:“风公子,此条激将法对我可不管用啊!”
风翩翩失声道:“是你,计老板,你便是无界天君?”
计老板叹息道:“风分子,你我相交多年,本座本不想置你于死地。可惜你想阻止大王转生,只有如此下场!”。
风翩翩叹了气,说道:“计老板,我知错了。念在你我相交多年,我求你给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以后也不敢冒犯大魔神王的天威。”
计老板道:“不成。泼水难收,你既侵犯了大王,求情亦已无用。你我相交一场,本座只能给你一个痛痛快快的死。”
话毕,邪风大作,妖声四起,尖锐利耳,直穿耳膜。虽清楚,四方八面飞来无数青面獠牙的厉鬼冤魂,直欲把风翩翩咬个四分五裂、血肉横飞。
第一只恶鬼来势快绝,一口咬住风翩翩的肩头,牙齿磨着血肉,咬得吱吱响,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六、七、八只,直咬得风翩翩浑身血肉模糊,骨头内脏尽见。
风翩翩不闪不避,抱元守一,任由恶鬼撕咬扯噬自己的血肉骨头,真气自生,无痛无苦。他心知这是无界天君的妖法“无间地狱”,恶鬼纯属幻觉,只须自己出手抵抗,便会不止不休,狂舞虚脱至死。
蓦地腰间一凉,风翩翩心急如电转,五指一捞,抓住一叉,暗呼侥幸,“好狡猾的无界天君,竟然派了魔界十部众的夜叉鬼躲在无界虚空,混进无间群鬼之中,暗算于我。差点着
了他的道儿!”
风翩翩内劲陡生,一把夺过巨叉,向准方位,飞足便蹴,忽觉背部一阵剧痛,如遭大铁椎重重敲击,“哇”的喷出一口鲜血。那一脚不免踢了个空,巨叉又给夺了回去。
风翩翩看了这记暗算,心下雪亮:“除了夜叉鬼之外,躲在无界虚空的,还有巨灵神!
”
他心知情势险峻,稍一失慎,随时会送掉性命。回指封住背后道穴,倾耳聆听,全神戒备。
倏地听见声声庄严佛号,钻入耳朵:“须菩提白佛言:‘世尊,颇有众生,得开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佛告须菩提:‘莫作是说。如来灭后,后五百岁有持戒修福者,于此
章句能生信心,以此为实。当知道人,不以一佛二佛三佛四佛五佛,而生善根,已于无量千万佛所,种诸善根。闻是章句,乃至一念生净信者’。须菩提,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得
如是无量福德……”
佛偈庄严祥和,令人心生平安喜乐,风翩翩心下一宽,得知救星已到。
此时,背后劲风大作,巨灵神的巨灵掌又已杀到。
风翩翩叱道:“来得好!”
他不闪不避,聚气于背,硬生生捱了这记巨灵之掌。五指一掀,玄阴气劲十成射出,方传来一声短促惨呼,此后再无声息。
魔界十部众的夜叉鬼,就此丧命于无尽虚空。
原来巨灵神从后这一记劲掌,便是为了掩饰同伴在前方的暗袭,却不知风翩翩竟似跟他们一样,经过魔法开眼,能在黑暗视物,洞穿了他们的诡计。
风翩翩挨了两记巨灵掌,口鼻喷出鲜血,喘息笑道:“巨灵神啊巨灵神,你在黑暗中,不尽展地利,发无声掌来偷袭于我,反而发生劲掌,故意让我听见。除了掩饰夜叉鬼的偷袭外,还有别的么?你可未免把我看得太扁了。”
他当然没有魔法开眼,可是他心思灵巧,见尽阴谋诡计,夜叉鬼和巨灵神这等拙劣伎俩,却如何瞒他得过?
巨灵神眼见同伴惨死,心下大骇,身形急退。
风翩翩岂容他逃?起脚飞蹴夜叉鬼的尸身,借力飞向巨灵神,一把捉住刚才袭击他的那张巨掌,毫厘不差。
他阴劲徐徐发出,巨灵神只受一阵一阵阴气袭来心脏,身子如浸冰水,渐渐冷若寒冰,不旋踵,再也没有任何感觉了。
佛偈继续念着:“是诸众生无后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法相,亦无非法相。何以故?是诸众生,若心取相,那为着我人众生寿者。若取法相,即为着我仁众生寿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着我人众生寿者。是故不应取法,不应取非法,以是义故,如本章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几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未几,风翩翩只觉脚下一实,又回到了**。
只见念诵“金刚经”之人,却是空色大师。他闭目合什,手持念珠,神色庄严,果然不愧为一代高僧。
风翩翩合什道:“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空色大师道:“施主言重。若无另一位施主以大神通除掉无界天君,破除魔法,贫僧亦无本事把施主引领出无界虚空。”
听得一人冷冷道:“风翩翩,你抓了我的妻子,我却救了你的性命,这笔帐该怎样算法
?”
风翩翩回头一望,只是赌桌正正中中摆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可不正是无界天君?只是胡蝶梦究竟使了甚么手段,竟能逃出无尽虚空,杀掉无界天君,却非风翩翩能知了。
空色大师道:“胡施主慧剑斩魔,修为剑法真令贫僧五体投地。”
胡蝶梦冷眼瞪着风翩翩道:“我救你性命,只是想得回我的妻子。”
风翩翩大为尴尬。想了一想,慨然道:“好,我也不用你杀朱五,只须你的计策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