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故事
风呼啸着掠过层层枝叶,树海绿浪波翻。
人生命运真是奇妙啊。
便如这苍穹,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乌云四合,像黑色的海潮愤怒地互相撞击旋涌。
雷鸣的马蹄声近了,不过十里。
他勒马站在这里,两军中心。
只有十里。
他的对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胯下青花马呼呼喷着鼻息。
那是金人探马。
沁出汗珠的手渐渐握紧刀柄,他看见金兵腰间佩刀露出寒光,从鞘套出口。
宋金两军的喊杀声又近了些。
他也是个探马,岳家军的探马。
没有超越常人的武艺,没有领导千军的气魄,却能跪倒在那天神一样的主帅面前,一边喘着粗气急报军情,一边仰视那照亮千秋的光辉,看他刚毅如山的眉头或舒展或紧蹙。那可是无上的荣光。
往日庆功时,前锋营相熟的骑兵常常一抹嘴角的酒浆昂首挺胸说:“元帅的马真是快啊,我们拼了命也赶不上。”
于是大家都笑:“亏你们是前锋骑兵呢。”
骑兵却满不在乎:“只要跟随那背影,即使立时身中万弩也会微笑了。”
这时候总有人摔下酒碗起立而歌曰:
怒发冲冠,
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
仰天长啸,
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
白了少年头,
空悲切。
......
喧笑声顿时停止,人们肃然和道:
靖康耻,
犹未雪。
臣子恨,
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朝天阙。
......
有老兵淌下热泪,沾湿了征衣。
角落里独自擎着酒杯轻啜的是他。
没有慷慨赴死的狂热,只有顽强求生的冷静,这就是探马。
所以,当不期而遇金人,他唯一想到的就是――生。
那么留给敌人的,就只有死了。
谁也不可能将身负军情的敌人放过。
对方显然也在盘算着这个念头,可是看来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按理说,先出手的能掌握主动攻敌不备,但往往破绽就在那一刻暴露。
两人抽刀的动作很缓,生怕些微不慎立即招致杀身之祸。
直到刀尖离开刀鞘。
猎猎的雨前风带起沙石噼里啪啦乱滚,天与地暗淡下来,只有刀刃闪耀寒光。
大地颤动,坐骑开始不安,那正是身后大军掩杀的先兆。
尘烟中,那绝世的身姿显露,胯下白马是那样神骏,手上银枪是如此耀目。
“只要跟随那背影,即使立时身中万弩也会微笑了。”就在一闪念间,那金人两眼放光,双腿一夹马肚冲来!
他同时举起了刀!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他一阵晕眩,虎口竟隐隐渗出血丝。
敌人已经冲过身后了。
他勒转马头,这一次他看见了背后的景象。
遮蔽天空的杀气,裹住隆隆的铁蹄四面激散,滚滚黄沙凛凛西风这正是北方游牧民族的骑兵面目!
马刀!
狼牙棒!
三股叉!
他脸上不禁有些变色。
据说他们所过飞禽尽落走兽无踪,就连野树荒草也被席卷一空,每经一处村落城镇,那里只剩下白骨瓦砾。深夜时分废墟中传出凄凄咽咽的饮泣,也不知那是人哭,还是鬼嚎。
所以,眼前的金人嘴角轻蔑地微微向上扯动着,他看出这厮眼里满是得色。
然而他并未感到害怕。
背后烟尘隆起,一直接上云海,远远望去仿若乌云翻滚中矗起巍峨巨峰,惊涛拍岸里岿然不动。不用回头也可以感觉到这一切,因为那正是无数次在他眼里梦里曾出现的景象。
岳家军。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岳家军。
战马踏着惊雷,银枪流动闪电,每一个人都是铜墙铁壁,无数将士挺身筑成震天呐喊的长城。这城墙推山覆海一样奔涌着,这世上任何暴风都在它的脚下颤栗着、呻吟着,正如面对金兵多少次绝望无助的哀号。
传闻即使是对付一万金兵,这样的军队只需八百儿郎足矣。
大军临战的气势挟起狂风在战阵中心激烈盘旋,沙砾打在马腿,坐骑因痛楚而不安。
现在他,和那金人,就是两军的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哪一方会首先赶到呢?
他明白,只要对面的金兵首先杀到,哪怕只快那么一步,他就完了,必然落得碾为肉泥的下场。若是宋军先到,结局对那金人探子来说,自然也并无二致。
所以――
又是一声巨响,振聋发聩!
惊雷隆隆滚过,那一刻银蛇舞乱苍穹,把一切照亮得即使是头发丝也泛起乌光!
电光闪耀中两人同时对出最后一刀!
似乎为这瞬间迸发的杀意吸引,四面的树叶草片骤然聚拢在两把**周围盘旋,而金铁相交的火星便从这些叶片间飞溅而出,划出长长的尾光,没有落到地面之前就在半空散尽了光芒。
两把刀紧紧粘在了一起!
然而高下早已分出。
他只觉对方刀上传来一股大力,手一软便从马背仰摔了下去。
暗色的天空忽然到了脚下,整个身体失去了支撑,同时落下的还有他那颗绝望的心和金人的**。
“别了,故乡。”他想这是他在人世的最后一个念头了,因为敌人的刀已照头砍了下来。
本能地,他举起手臂朝上一架,剧痛便从皮肤开始切入,粉碎他的抵抗撕裂他的意志。可是出乎意料的并没有听到骨头被利刃流水般切断的声音,尽管皮肉上的煎熬在一瞬达到了极致。
鲜血在半空飞舞,手臂上盛开了艳丽的红英。透过点点溅射的血珠,他竟看到那金人也从马上跌扑下来,与此同时一排排利箭挟着尖啸破风而过,有好几支在金人背上带起了仿若鸥鹭掠水般的血焰,却是双方的马弓手在近距对射,没想到竟救了他一命。
上千支箭在上空交织成网,箭与箭对击发出的鸣响不绝于耳,同时他两人的坐骑被射成柴把一般。
他伏在地上,不时有箭斜插入土,激起沙尘宛如地面蓦然绽开朵朵黄花,乱瓣却顷刻崩散了。
这一阵箭雨来得急去得快,然而更加迅疾的却是两军战马扬起的沙潮。
又一个闪电划破长空。
他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见到金人的刀正插在脚旁,大喜下伸手去拔,哪知一条黑影把他撞出老远!
然后,那满身沙尘的人爬起来拔起了刀。
是他,那个金人,果然没死。
他倒在地上看敌人摇摇晃晃提刀奔来,却从容地吐掉了口里的沙砾。
手臂上的鲜血染红了黄沙。
金人举起了刀。
可是这一次刀锋尚未划出弧线,金人惊讶地看着胸口冒出来一个枪尖。
**再一次落在地上。
“元帅!”他支撑着起来,那银枪白马却早去远了。
他再次拾起了那刀。
狂风过后,暴雨终于倾泻而下,和雨箭一道飞扬的是兵器、人的肢体,还有血花――那却是生命最后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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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很久以前写的东东了,原来是作为一部小说的外传存在的。可是因为某些原因,那部小说,包括外传,我都没有写完。最近偶然看到以前的习作,见恰好也是发生在剑侠时代的事,而且就故事本身来说尚算完整,让它躺在硬盘里总觉着有些可惜,便把这一半外传放上来,让大家丢丢鸡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