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我是一个精灵。蔷薇是我的名字，我的故乡在遥远的黑海岸边。
那里的古树，参天蔽日，生长了百年。需要仰躺在地面，才能看清它们如盖枝叶。那里的花，不知名字，妖娆多姿。那里的海浪终年亲吻细洁的白色沙滩。退了又来，来了又退，长年叹息。那里的风，带着海洋的气息，清新洁净。那里的男人和女人们，都是美丽的精灵，长年生活在那片葱郁的的土地上。
海风吹透树林，花树们在风中轻微摇摆，缓慢舞蹈，几百年来都是这样。这里分不出春秋冬夏，精灵们安乐和平地这里存在了千年。没有人离开过这里，没有人。除了我。
因为只有我，遇到了他。遇到他的，只是我。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我依然记得那一个清晨。
那个清晨，我在海边打鱼，拾海星，捡贝壳，准备这一天的主食。天色阴霾，海风潮湿。抬头看得到天角有最后一个星，正在渐渐黯淡。水气从远处的海面慢慢升腾，缓缓靠近，渐渐浓郁。终于大雾裹处一切，连不远处自家的灯火都看不见。
在精灵故乡的海边，经常会起这样的大雾，湿润深重。有时候我想，精灵们深蓝色的眼睛，眼神幽深，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在我转身往家走的时候，突然，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绊住了自己的脚踝。
我低头，看到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我看到了它的主人，脸色苍白，卧在海水中。他正抓着我的脚踝，渴求地眼神望住我。他是一个人类男子。栗色头发，蓝色眼睛，清晰轮廓，苍白肌肤。
就这样，在精灵故乡的海边，某个浓雾四起的清晨，我遇到了他，他遇到了我。
我将其扶回家中，放于榻上。将祖父采摘回来的草药熬汤，帮其调理。将从海边拾回的鲜蛤炖成美味羹汤，喂其服食。他的双颊开始红润，眼神不再涣散。他开始问我一些问题，比如这是哪里，我又是谁。他开始告诉我一些事情。比如他的名字，他来自何处。
他说他是西班牙一支舰队的长官。他说他舰队在远征的途中被敌人突袭并遭遇风浪。他说他的舰队全部沉于海底，他的队员全部消失于海中。他说只有他顺着海流，被冲到这个海岸。他说他庆幸遇到了一个叫蔷薇的精灵，她有着海藻般的头发，蔷薇般的笑容。
我与他一日比一日熟悉，一日比一日亲密。我们一起去海边捕鱼，去森林采药，一起在岸边的礁石上看日出日落，一起在温暖的灯火边面对祖父沉默的面容。
祖父说，你爱上了一个人类。
祖父又说，精灵是不能爱上人类的，否则精灵终有一天会变成海面的泡沫。再也不能永生。
祖父已经很老很老了。我想，很老很老的精灵祖父是胆小的，他害怕改变。而我是一个年轻的精灵。我渴望爱情，渴望改变。
我热爱这片终年葱翠的土地，可是我依旧热切地想看看人类生活的地方，想呼吸他们那干燥的空气。
我热爱优雅沉默的同族，可是我更爱面前这个人类男子。爱他栗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白晰的肌肤，强壮的体魄，和明亮的声音。
所以在一个有阳光的清晨，我们恳求祖父，用他的魔法，帮助我们离开，去到属于人类的世界。
祖父看着我，沉默而哀伤。但他还是为我们打开了通向人类世界的大门，我们踌进门内，听到祖父的声音渐渐淡去：我的孙女是一个被爱情迷惑住眼睛的精灵，她会变成海面的泡沫，我将失去她，我已经失去她。我似乎听到祖父低声哭泣。可是我想，我想我听错了。
相随
终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嘈杂拥挤，干燥热烈。
这里也有海，事实上我与他，住在一个海边的小镇。
这里的海热烈喧嚣，波浪叠起。全没有精灵故乡那片海洋的温柔。这里的空气混浊，充满各种古怪的声音。有人群的低语和叫嚷，有狗和马的喘息和嘶吠，还有奇怪的音乐，以不同的节奏奏响。这里的街道布满泥泞，这里的人群行色匆匆。
小贩们四处穿行叫卖，衣着古怪的女人们笑容暧昧。男人们在码头工作，将各种坚硬的金属熔炼打造到一起，组合成奇怪的样子，放置到泊在岸边的船只上。精灵们的船小巧而简单，这里的船，体积庞大，结构复杂，它们庞大的身体到处泛着金属的光泽。
有一些穿着铠甲的男人们不停地在船上添置各种更加复杂的装置。另一些则在甲板上巡逻。还有一些不停地将船上的东西搬运到码头，立刻有小贩们将其分开运走，四处叫卖。
他说，他们在为船只增加性能更加优良的武器。他说那些货物中有从各地搜罗来的食物，宝石，香料，纺织物，工艺品。他说这些船和这些货物都属于他，他说那些正在忙碌的穿着铠甲的男人都为他工作。
他说着这些时候眼神兴奋，面颊微红。他说他即将成为塞维尔的统领。他说塞维尔的上流人仕将会对他恭敬有加。
他说我不再需要为每天的食物而去海边捕鱼，也不需要采集草药，纺布织纱，他说他会安排所有一切，他说我只需要在他在的时候陪伴他，在他出海的时候等待他。
他说他会让我成为城中最尊贵的女人，他说他会让我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然后，他就率领着那些穿着铠甲的男人们，驾驶着那些体积庞大结构复杂的船只，出海远征去了。而我，则留在塞维尔海边的城堡里。一个人。
守候
我每天都去海边，坐在码头，望着远处的海面，等待我的离人归来。因为他说过，在他出海远行的日子，我所要做的，只是等待他的归来。
远处的海里有灯塔矗立。在阴深的天色，或者黑夜里，可以看到塔上灯火的温暖光亮。人们说，这是为船只舰队指引航向的。那些灯火在遥远的海面闪烁，从不熄灭。无数的船只舰队在他们的指引下，寻到正确的航向，回到自己的海港。也包括他和他的舰队。
有时候我去城中的酒吧，要一杯绿色的酒。那酒颜色美丽，香气芬芳。人们说这种酒，是由他从遥远的东方带来，其中有神秘的东方香辛料。在酒吧，人们都在传说着他和他的舰队的故事。人们都说，他和他的舰队是一个传奇。他抓获了巴巴里海盗的首领。他发现了崭新的疆域，他为这个城市带来无数宝藏和财富。
每次人们都是这样告诉我，每次我总是在听完后安静离开，回到海边。
每次他回来，都为塞维尔带来惊喜。每次他他回来，级别总会再次升高。每次他回来，总会在数日后又匆匆远行。
人们都说，他是塞维尔的英雄。他是最值得爱的男人。
而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容颜，他的温度。我记忆中的男人，是那个在海水中抓住我的脚踝，眼神期待，肤色苍白的男人。是那个声音温柔，眼神深情的男人。是那个守候在我的身边，把臂共游的男人。而现在，这个塞维尔的英雄，对我来说，那么陌生，疏离。
我远远地望着他，在舰队上一呼百应，威风凛凛的他，在载誉归来时踌躇得志的他，在上流社会的欢迎会上谈笑自如的他。
我望着他，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他。又或者，我并不认识自己。
远离
我再次走到海边。
塞维尔热闹喧嚣如旧，海水混浊，空气干燥。海面波涛四起，泛着灰色浮沫。海水中有自己的倒影。肤色苍白，神情厌倦。
我的皮肤不再是暗紫色，我的眼神不再闪耀幽深。我的长发也已经枯萎。我想起祖父说，爱上异类的精灵，终将变成海面上的泡沫。
我跃入海中，向远处游去。塞维尔成为渐行渐远的一个布景，它的热闹喧嚣渐渐消失在空气里。
海水慢慢侵蚀着我的身体。而我正慢慢地变成海面的一朵泡沫。
一个精灵爱上了人类，她最终变成了海面上的泡沫。只能远远地看着她所爱的人，航海远行，满载归来。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一场喧嚣，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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