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三回 王纲与亲宗
在古希腊、美索不达米亚、克里特岛，牛都曾是受崇拜的对象。
罗马帝国则曾流行一种源自古波斯的密特拉教，以牛为牺牲，认为牛血可赐予力量、丰收与永生等福祉。
有一说法，赛牛是由阿拉伯人入侵伊比利半岛时带到安达鲁西亚地区。
後演变为人与猛兽抟斗，以表现力量与勇气的一种仪式。
十六世纪後，西班牙透过海外殖民将其文化传播到拉丁美洲，因此在墨西哥、秘鲁与委内瑞拉都有斗牛的相关活动。
斗牛原为贵族的活动，牛只是未驯化的牛种。
中世纪以来严格保护其血统的纯正与凶猛攻击的兽性，在国家或贵族的重要庆典仪式中都会举行斗牛助兴。
十八世纪後，波旁王朝的腓力五世认为斗牛太过野蛮。
他不愿见贵族白白牺牲生命，斗牛渐渐脱离贵族圈而进入平民生活，甚至出现职业斗牛士、斗牛士学校。
直到今日斗牛仍为西班牙重要的表演活动，举凡斗牛的举行时间、仪式、方法到斗牛士的服装都十分考究。
西班牙人高傲、固执、激情且感性。
即使在斗牛的活动尚未正式形成以前，与猛兽的搏斗他们视为是英雄主义的表现。
手炮的爆击声响划破长空。
原本上百头顶着尖角的壮牛集聚在城外郊区的石板街前，窄街两旁搭建有双重木栏。
待鸣炮声一响，栅栏一开，群牛如疯如病似地冲出，两侧民众欢声雷动，群情振奋的揭开赛牛仪式的序幕。
卡斯提尔王国各地几乎同时举办同样的活动，这是西欧的这片土地上极为重要的一项传统。
首都塞维尔的赛牛仪式规模远比其他地方更甚，拢长的奔牛路径约为一般乡村小镇的数倍。
原齐聚在牛群之前的人们使劲快跑，顿时充满人仰牛翻的局面，场面惊险刺激。
牛群奔跑的速度飞快，稍微阻挡到牛群路线的人不时引起围观民众的惊呼。
在尖锐的牛角前面，不乏胆战心惊或体力无法负荷的人，纷纷攀上路旁的木栏离开牛群，
民众沿着巷道栅栏观赏，人群中不时有受伤的人接连着被抬出。
牛群迅速通过白墙相连的圣十字区，一转眼便来到大教堂前广场空地。
牛只进入广场後原应赶入右侧转角，却因空地过大开始四散奔跑。
负责引导牛群的人卖命地挥舞着火把，深怕狂牛冲破广场周围的超大木栏。
民众的热情欢呼微夹杂着惊叫哀嚎声响，远远地从广场传至王城。
国王舒适地躺坐在护城墙上特别搭建的席位，身旁一样随侍着那名日尔曼年轻女子。
两边几位大臣环俟而坐，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女子兴奋的笑着，满心期待着牛群的到来。
就在教会左侧，越过城市中心最热闹的住区後近郊有条达尔基维尔河。
河畔竖立着一座十二等边形的金塔，这座金塔是一二二一年建造的，古时候外壁曾铺上金砖。
由於周围的建筑皆属於王室所有，一般平民人等并不能擅自出入这些区域。
数列军事法庭的士兵严肃地等候待命，准备以环刑处决谋乱罪名的羽林炫影等九人。
依照卡斯提尔军法，谋乱者须綑绑示众，并处以庖刑、五马分屍。
不意外的，羽林等人并未示众。
一干人以粗布塞住其口，头上套住黑布，双手綑绑於背；身**的环刑手把套绳环套於颈上。
只等待主决官员一声令下，众士兵便会将九人拉上悬於塔上的大梁。
突然间，士兵们感觉地面微微震动！
咚！咚！咚！咚！
犹如万马奔腾之势憾动大地，压迫感一瞬之间突然袭身。
只见城镇方向，一大群莽牛势若奔浪一层盖一层地狂驰而来。
牛群被刺激的十分愤怒且敏感，紧随着最前头的牛只猛冲直追。
隐约可见为首的牛只背上趴着一人，一手拿着旗帜，另一手似乎持着匕首之类的短器不断札向牛臀！
一般野性公牛性情暴烈，若有人跳上其背，必定狂冲猛跳地企图将人摔下。
可眼前这只，就像是已知甩脱不掉，发了狠地奔跑。
士兵们吓的惊慌失措，却又不敢违令逃命，胆大一点的纷纷抽出长剑，但却也不敢与牛群一搏。
领军的长官不待牛群接近，拔腿就往河边跑去。
其余官兵见长官都跑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纷纷朝四面八方逃窜找寻掩蔽之处。
直到牛群离开，众官兵才晃头探脑地慢慢回到金塔处。
金塔附近，三名逃避不及的待刑人惨遭牛角撞死，其中一名更不知被几双牛蹄踏过，屍首一片血肉馍糊！
为首的长官一脸尴尬，慌张地整理部队。
原本九名罪犯三名已死，但士兵点过人头後却只剩下五个……
“都给我拿掉头套，看看是谁跑了！”长官心中怦怦直跳，一面分派队伍到处搜查。
连躺在地上的屍体共八人拿掉头套，硬是不见了羽林炫影！
只有被牛群踩过的那一份屍体已看不清楚原来的面貌。
〝死定了！！大主教千交代万交代务必处理掉羽林队长，这下……〞
带头长官一想到主教铎那基，光想着面见的那个情景，不由呆了。
搜查了许久，回来的队伍皆回报毫无下落，个个面如死灰。
长官暗暗叫苦，正思索着该不该逃命避责……
一名干练的副官猜到上司的心思，抓着遭牛践踏的屍体说道：“这个人不就是羽林队长吗？”
长官一睹，拍手叫道：“对对对！他就是羽林炫影！！”
“跑掉的是前警备兵安达鲁，请副官纪录一下。”
其余众官兵有的了然於心，有的不明就理，总还是听从长官指令便没责任就是。
随即为首长官便立即执行环刑，连同倒在地上的三份屍首也不例外地一同拉上金塔。
卡斯提尔王国的传统制度甚严，对於命令状一纸的执行丝毫不能打折。
但遭牛群〝袭击〞一事实在太过意外，也只能如实回覆上层了。
从城外郊区出发的牛群前方，原本数十名激情的群众一路让牛只追赶，直到空地时人已所剩不多。
牛群在大教堂前广场突然失去控制，发狂的公牛朝着人猛撞，一旁的人也慌了手脚。
栅栏外一位男子冒险救人，拿着不知哪儿来的红色大旗，纵身便往牛群冲去。
那人动作极大地奋力舞着旗帜，牛群见状便发疯似的朝他撞去！
眼看牛角要撞得他筋折骨断，就算不死也得身受重伤。
岂知那人在这情势危急异常之际忽然一个跳跃在空中翻身，轻轻巧巧的落在牛背上。
那牛眼前突然不见了人，惊觉背上古怪，连连乱撞乱跳，只想将那人摔出。
却见那人从腰际抽出匕首猛往牛臀上刺下，牛只痛得直往前撞。
身後一群狂牛随着男子手上飘舞的旗帜直追，将广场外三层後栅栏撞得支离破碎。
这时公牛群已经完全失控，躺在地上的伤者差点又遭牛只踩中，牛群一连冲撞好几名旁观者。
趁着牛群目标在牛背上男子的空档，民众赶快把奄奄一息的伤者抬走。
男子骑在公牛身上，若有意若无意的不断挥舞大旗，似乎刻意地想将牛群引往人群较少的东面近郊。
负责处理意外情况的人员及官兵才从王室马场外赶来，牛群竟冲破重重栅栏，众人直呼怪不可言。
喜欢看奔牛的人都认为，凡是红的东西都会使牛生气，并会趋前来攻击。
并不会有人特意带着红布条或旗帜来观赏奔牛。
其实懂牛的人清楚，如果是一块白布、黄布或绿布，甚至一块黑色的布，他照样可以引起牛的注意。
与用红布完全没有两样，因为牛类根本没有辨别颜色的能力。
招引牛前来攻击的原因是旗帆的摇动，而不是旗帆的颜色。
随便用什麽东西在牛的面前摇晃，都会使牛只兴奋。
由於牛不懂颜色，如果使用一块白布或白色旗帜来招引牠，可能会获得更好的反应，因为牠可以看得更为清楚。
在奔牛活动中经常有人受伤，但很少闹出人命。
卡斯提尔赛牛节庆近年来也有数人遭牛撞击致死，不过喜好冒险的民众，还是乐此不疲。
为期一个礼拜的节庆中，全座城镇挤满人潮通宵达旦的饮酒歌舞，热闹非凡。
但遍地酒瓶及醉鬼使场面混乱，总是必须动用到警备大队来执行秩序。
今年卡斯提尔王国的赛牛仪式意外破例，改为临时牵来农家驯养的牛只充数。
国王恩里克四世对受伤民众并不在意，反倒是因为仪式的不精采狠狠地责骂了负责的大臣官员。
光是要清除城镇内四散的野牛，就耗费守备营与警备大队的大量人手。
守备营指挥官狄尼斯伯爵负责协助大主教管辖的警备队做最後的善後工作。
狄尼斯闻讯後，比任何人都更惊讶！
〝小马早已离开塞维尔了不是？〞
〝难道有人想救其他人？想不到竟有人想的方法跟我一模一样！〞
狄尼斯处理完身上公务後，已是隔天中午。
他独自往军事法庭大厅打探消息，这里的主事官员近年来较倾向主教一系，想要探听到太多事情并不容易。
仅仅了解到羽林炫影一干人等遭到处决，就连带队长官回报给主教走脱一名小兵的消息也无从得知。
卡斯提尔王国自从恩里克四世继位後，群臣便不由自主的必须选边站。
国王的好色昏庸导致主教的权力日益坐大，可想而知，群臣为了自保无不极力奉承主教铎那基。
整个王国的政权军事体系约略分成三个派系，亲王派、亲主派与主张国家为重的王纲一派。
亲主派也就是支持宗教领袖铎那基·菲尔一系，此派系人马最广，大多为极尊崇***或向主教靠拢的臣员。
虽然王国大体军事权力还是属於国王，但主教却时常透过建言与种种理由擅权。
直至公主伊莎贝拉出走，始终誓死效命国王恩里克四世的人也只剩下王室护卫布兰登·诺一系。
然而，国王却听信宠妾之言，竟然接受了大主教的提议，削去了布兰登王室护卫队长一职。
使得布兰登最後不得不受命於铎那基，担任清查公主伊莎贝拉财产的运送官任务。
自此，会在王室会议中支持国王者已无一人。
而主张国家为大的王纲一派群臣，原本大多拥戴特纳公爵及狄尼斯为首。
在特纳死於非命後，狄尼斯突然变得更胆小谨慎，经常对於应该极力反对的提议漠不关心。
王纲一派陷入四分五裂之境，正所谓家无挣子，必败其家；国无挣臣，必亡其国。
这时起，整个卡斯提尔王国已俨然进入主教专制的黑暗时期。
赛牛节庆开始後的第五天，葡萄牙王国祝贺的使臣抵达塞维尔王宫。
使臣除了献上祝贺礼物之外，重新提起两国联姻一事。
对於卡斯提尔公主伊莎贝拉逃婚之羞，葡萄牙国王阿方索五世引为奇耻大辱。
使臣态度十分据傲，强势的措词令国王恩里克四世极为难堪。
这名使臣便是葡萄牙公爵泰南隆海军提督。
他统率着葡萄牙以西多数殖民地的海军，官位与特纳公爵大同，但其海权范围却远远过之。
“里斯本海域上百余艘炮船与军舰已进驻法罗及卡萨布兰加，就等着恭候贵国公主姻亲的船队！”
“此次吾王特别重视贵国公主的安全，特别敕令下官要格外重视。”
公爵泰南隆的挑衅意味极度浓厚，言下之意此行便是前来强迫提亲。
如果恩里克四世不从，便可挥动大军直逼卡斯提尔首都塞维尔。
王宫顿时寂然无声，在场诸大臣尽皆失色；就公主逃婚之举来说，也确实是本国卡斯提尔的诚信受损。
主教铎那基於当场便做出建言，重提由小公主胡安娜出嫁葡萄牙之议，丝毫没有给予国王私下讨论的空间。
在场无一人敢率先出言反对，恩里克四世心中蓦地大震竟无半点自主之力。
神情黯然地问道：“狄尼斯，你的意见如何？”
只见天下之爵远远站着，使臣泰南隆的一举一动全没离开他目光。
狄尼斯缓缓道：“贵国与我国一向历代联姻，这等大事也确实需要慎重。”说着抬起头来，呆呆出神。
众多大臣的目光一齐注视着他，王宫殿内静得没半点声息。
狄尼斯缓缓接道：“想我卡斯提尔骑士强兵，个个不畏强御，也经历过无数战役。”
“便算真的大祸临头，我们又怕什麽了？王室联亲自是美事，但却也不是能让人强取豪夺。”
这几句话大义凛然，铎那基和几十名大臣都是耸然动容。
“便请贵国表示些和善的诚意，撤回海上驻军，待我国王陛下商议定後，再回覆贵国如何？”
狄尼斯精悍的神情直逼向泰南隆，泰南隆冷笑道：“便只你卡斯提尔就不怕死，旁人都是贪生怕死了？”
眼见双方各执一词，互不为下，气势汹汹的便要大挥老拳，拔剑相斗。
主教铎那基双掌一拍，说道：“联姻一事，我国务必信守承诺，就请贵国等候佳音吧。”
这句话一出，宫殿上立时一阵交头接耳，议论纷纭。
但这情景只是一瞬间的事。
接着许多亲宗大臣争着大声附和“是啊！联亲一事其实都一直进行着。”
“没错，若不是意外本也不会拖到此时。”
“嗯，就请使臣大人回覆贵国国王，准备迎亲的安排吧！”
泰南隆满意的说道：“既然如此，下官就如实回覆吾王，就静待贵国王上的好消息。”
话刚说完，使臣傲慢地草草行礼便退出宫殿而去。
国王恩里克四世再也支持不住，突然坐倒在王位上，依赖的目光朝天下之爵望去。
狄尼斯闭上双眼没有反应，不断的微微点头。
一位坚持王纲传统的参议大臣对着狄尼斯骂道：“想不到你话说的好听，结果还是置国家尊严於不顾！”
数名大臣参和着指责，与几位亲宗派系的大臣便争吵了起来。
王纲一派等人怒目瞪视狄尼斯，只见他不动声色，双手负在背後，对各人的言语便似没有听见。
主教铎那基站在国王身旁两步之处，脸上始终阴沉沉的不显喜怒之色。
如此情势已成定局，几位大臣尚议论纷纷。
狄尼斯恭敬地向国王行礼後，迈开大步朝殿外而去。
铎那基暗自窃喜，不顾王宫内的国王与诸臣，自顾自地也转身离去。
狄尼斯怀着莫大的哀愁，只身一人呆立在王城门前，王城大门外的守卫尽皆不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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