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
更新时间:2003-12-10 作者:征服-小立  

看着那些荒凉的墓碑伫立在那,我的心像被用刀子砍了一些似的,在吼头郁结成咸涩的血喷涌而出,眼泪大片扑打在衣襟上,我没有哭过,却不知为何在看见自己父亲的墓碑后会掉下眼泪,就像母亲每晚在船头隐隐啜泣一般,那时,她不让我碰触那些眼泪,她说一个杀手是不可以品尝眼泪的滋味,因为杀手的血应该是冷冽在血管像没有融化的冰,所以眼泪也不属于我,我天生是在刀光剑影下生存的,应该说,我属于刀,或是这片看似苍凉大漠,同样没有温暖。

  我跪下来,扒开那片黄沙掩埋的碑牌,简陋的有些悲凉的意味。我抹开嘴角的发梢,把碑牌抱在胸前,然后扫去指尖的灰尘,却不知十指间已然溢出殷红的斑渍。

  风在这个时候刮的更加猛烈,黑色的长袍在身后冲天而哮,尤如一匹黑色的野马向天空箭一般的驰骋,云霄间看得见它黑蹄踏溅而过的痕迹。

  远远的,我看见一破旧的屋子离那片风沙侵袭的大漠不远处的一片荒土,一个眼睛分外明亮的孩童站在欲欲而倒的屋前一直向远方看去,我走上前,带走了他,烧了那片破屋,火光冲天的时候,我似乎听见了月尘的呼唤,我的肩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望向那个孩子,眼睛里溢出点恍若江南温柔的河上终年蕴出的水气。

  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质疑,你是谁?

  我将身上的一块玉佩戴在他细嫩的脖子,看着他和我颜色相近的蓝色眼睛,像母亲吻我一般,将唇印上他的额头,你叫我姐姐吧,是你父母把你交给我的。

  那他们呢?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射出阴冷的光,让我不禁有些胆寒。

  他们去了一个地方,要很久才回来,你和我一起吧。

  他没有说话,默默的跟从,从那以后,我几乎很少听到他开口问我事情,我们没有交流,只是他在饿的时候会拉拉我的衣角。

   我带着他到处杀人,我要有足够的银两回到江南,那个在来到大漠后便让我魂牵梦萦的地方。

  我记得自己在大漠杀的最后一个人是针。

  因为她是母亲派来监视叶风和花枝夫妇的,如今他们已经死在我的刀下,而我又带走了他们唯一的血脉叶兰尘,这些消息数日内必将传到母亲的耳朵,那一刻,我甚至在想,听从母亲的话来到大漠经历了这些事,是不是自己的悲哀,这个江湖注定血雨腥风,天下究竟是谁的?

  那天,我用毒针划破针颈部的动脉,然后便看见她失神的眼睛里充满了怀疑,一个数月前还是她手下败将的胡人杀手,今天却轻而易举要了她的命。那日的风同样很大,她的血喷洒而出的情景,就像是风中弥漫的红色尘埃,一点一点洒落在沙漠的黄沙之上,然后迅速被风吹干,被流沙湮灭,没有痕迹。

  拥挤的异乡木船,在凝固的姿态寂寞地泊在岸边浓重的暮色里,像一堆被孩子冷落的旧年积木。

  我和叶兰尘改走水路,租下了一条木船,在水上荡漾的时候,我又再次想起江南的水,那温柔的湖面静静在停靠着,就像一波的希望永远是潺潺而下的流动。

  夜色,笼罩住盈盈泛起星光的湖面,船浆滑过激出一波波水花,把月光在水中揉碎,打乱,淡黄色的光幽幽的水暮四合的湖面上散出缕缕轻雾,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波光下四处嬉戏。

  我来到船头,秀发四散开来,任它在风中吹拂,像是没有边际的逃亡。我想起了多日不曾拂曲的琴,想必已有些沾染了俗世的尘埃,飘忽出隐隐的寂寞。

  叶兰尘还是不愿与我交流,我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当我每次看他的时候,他的眼神总在回避,但我知道那里面似乎藏了什么,就像一个谜。

  我不禁向船尾看去,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满怀心事的老人定定的望着湖面,只是他的眼神却日益阴鸷起来。

  初十日,北星侧移,忌利器,大利北方,有血光,宜沐浴,诵经解灾。

  我们的船终于驶回了江南,我看到首先那丝竹萦绕的湖面,那婉转凝重的湖水聆音渐渐四散开来,木船在水气氤氲不见清晰的轮廓,宛如一幅浓重的水墨画中泛水而行,脉脉向前,幽幽地拨开水雾在朦胧的水气中滑行。

  转眼前我已离开江南有六月之久,重新回到这里,却恍如隔世,一切陌生了许多。通过和人打听,我知道昔日的杀手山庄的庄主司徙辙已在三个月前被人取而代之,成为新庄主的剑下游魂。当我问起江南最美的女子眸瞳时,他们却惶不择路,纷纷而逃,避之不及,似有难言之瘾。

  深夜,我把叶兰尘安置于一间轩坊休息,便独自前往杀手山庄一探究竟。

  山庄里点燃了橘黄色的灯火,屋椽下的宫灯亮起,柔和的灯光从我头顶笼罩下来,北面传来厚重的晚钟,却不见一人。

  我提刀走向后厅,看见一袭白色的帘障随风飞舞,帘子后面隐约一个人影在轻轻搀唱:江南行,水绕丝竹萦牵梦,归故里,踏不进大漠千缕风,我故复我春水如旧,昔日黄花再难抬头,滚滚风尘,莫以飞鸟尽续半生凉。

  声音很熟,我渐渐靠近,背后的六弦古琴隐隐作响。

  突然间,眼前白帘纷飞而散,余音绕梁半日方休,满室香气环绕而起,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卧坐帘后,一袭黑墨般扑撒开来的长发垂满黑纱罗裙之上,尤如一朵怒放的罂粟,暗香浮动,隐隐散出刻意隐起的杀气。

  玉面罗刹?

  我失声而出,破了一口真气,那女子飞起长裙,剑已出鞘,亮刺刺的向我面上袭来,我将头微微一偏,滚闪开来,却还是被她的长剑刺中左臂,殷红的肩头盛开出一朵绚丽的血花。

  我终于看清她的容貌,那青丝飞扬间倾国倾城容颜,如一朵绽开花瓣的牡丹般风华绝伦,那张柔弱的妩媚的脸庞此刻却如此阴鸷。

  母亲。

  她轻笑,如一袭被风吹皱的湖面,荡起轻散水花。

  其实,你应该叫我姨才是。

  你不是我娘?

  是,我是你娘,应该说是养育了你十九年的娘,却不是生你的娘。她早在二十年前已死,没有人知道江南第一美人眸瞳居然有个同胞姐妹,应该说江南有二大美人,我是眸镜,眸瞳的孪生妹妹,也是你的姨母。

  我的刀在手间颤抖。

  我喜欢兰峻,可他却只爱你娘,所以我废了她的武功将她软禁,然后扮成你娘再抱你,骗了叶风夫妇,他们的那个孩子也是我杀的,只是为了嫁祸你娘,可你爹却信她。我得不到的东西,任何人也别想得到,我之所以定了那个约定除了想在二十年里巩固自己的势力,成为天下第一外,也是想得到你爹的心,二十年后再成为夫妻,谁会知道已经易人了呢,你只是我引兰峻现身的棋子而已。

  那我娘呢?

  我的脸在夜色中变得更为阴沉。

  眸镜的眼睛垂了下来,长长睫毛间蕴出水珠。

  咬舌自尽了,不是我杀的。但我对不起姐姐。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

  天下第一就这么重要?

  现在我是天下第一号的杀手,司徙辙只是个道具而已,我用他骗了你,你的脚也是我砍的,杀了我,你就报了仇了。

  她的双手垂在黑袍下像霜打的茄子,一时间语无伦次,喃喃自语。

  我的刀瞬间倾巢而出,身后的六弦琴在嘶嘶作响,那刀尖上的绿光如流星般划过,一抹灿绿在眼前凝成星光,打散柔和的月水,在刀峰的力透下寒了下来,隐隐而没,浅灰色的光在宫椽下折射出我面无表情的苍白,她的头挂了下来,无声无息,只有血水在滴嗒间穿梭而落,一滴滴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如眸镜嘴里轻轻唱搀的歌谣,破碎,却动听。

  我颓废的坐在寒气逼人的地板上,一脸疲倦,身后梭梭的声响,转头,叶兰尘定定的站在我的身后,一脸无忌。

  十五,天龙冲煞,诸事不宜。

  我把眸镜慎重的埋了起来,并为她精心做了一座墓碑,上面写着眸镜之墓,不孝女兰眸刻。

  树倒猢狲散,杀手山庄辙底从江南消失,再也没有什么天下第一杀手,也没有再供养杀手的地方了,江南本是平逸安宁的水竹之乡,不会再被血腥沾染,这里应该是温蕴而柔美的水墨氤氲之河,温柔的如那首搀歌里唱的,江南行,水绕丝竹萦牵梦。

  那天,叶兰尘的脸色特别诡异,如同初见时的阴郁,也许是见多了血腥。

  我搀着他,一路看丽水边纷纷莹落的樱花,它们迟暮时的盛开尤如红莲般夺目,火红中凋逝出飘零的凄美。我靠坐在昔日的杨柳枝下奏琴,乐声在樱花款款而飘的花瓣间游荡,眼前闪出与月尘切磋时的画面,他一身雪白,华美如同翱翔的白鹤,玉树临风般的将长剑挥舞在纷落的红色花瓣间唱响绝艳的爱情,如同一起随风逝落的刀魂,伴着雪白的扬花一起寂寞的埋葬于江南岸土之下。

  突然间,琴音大变,苍凉的如同飞鸟死前的挣扎哀救之声,撕心裂肺。

  六根弦苍然间断开。

  六弦琴的六根弦断裂。

  我的眉间皱起川字形的皱痕,脑中闪过不祥的预兆,一阵杀气在身旁荡起,我一下子想起眸镜的话:……千万不要让这琴的第六根弦断了,如果断弦,你将不再拥有你的天下,对你的敌人不要仁慈,包括你的亲人,还有,千万不要轻意出你的第二把刀。

  也仅就在一刹那间,我一阵抽搐,剧痛自背心传来,一把简简单单的刀横穿了我的后背到达前胸,转头,叶兰尘的眼睛在我面前轻笑,他的脸上荡出一种花枝临死前的诡异。

  血从刀锋上流下,从我捂住伤口的指间滴下来,染红了丽水边的草坪。

  你会武功?

  叶兰尘终于在我和他相处后第一次开口说话,他的眼神镇定的如一个一流杀手。

  我是兰峻训练出来的高手,我娘死的时候我就在你身后,我是安排在你身边的定时炸弹,兰峻也是我杀的,这点连我娘也不知道。我想当天下第一,你杀死了天下第一的杀手,而我又杀了你,整个江南就是我的天下,连大漠也是我的,再也没有杀手可以取代我的。

  我跪在地上,一口血喷在他的脸上,然后迅速抱住了他,我将脸靠在他的脖子上嘴巴张开,一枚银白色的刀从我牙齿间横着划开了他幼嫩的喉部,泊泊的鲜血顺着开了口的脖子喷射而出,血蔓延在地面,像江南温柔的流水,那些天有很多落叶从天而降,覆盖了苍茫的大地。

  这些动作只是瞬间的变化,然后我颓然倒下,吐出我始终未曾出鞘的第二刀,气若游丝。

  其实,他还只是个孩子。

  风在我脸上不停地吹着,那些花瓣散落一地,飘在我绝世的容颜上,黄色的长发在耳际扑开,扑展一地的绝艳,一片纯白的羽毛像是月尘的影子在渐渐飘落,落在我淡蓝色的瞳仁里,不断放大,散开。

  我的眼里再次昔日呈现出的那青丝飞扬在江南轻柔风中的容颜, 如今却像一个木箱突然间盒上盖子封了底,再也无法找回那轻柔在双肩的风,流淌在风里温柔的河床,那满是樱花片片飞落的岸边,那一路缓缓行进的华船,那灯火辉煌的名剑山庄,那刻在我心里的记忆已如飞花残落的隐逝,连片断也无法寻觅。

  鲜血从岸上一直慢慢流进河中,一丝一丝扩散开来,那条河会将我的鲜血带满整个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