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生水
引：远古洪荒，智者观天象是为“河图”、“洛书”，《易经》之数理即取于河洛。
天一生水，因在每年的十一月冬至前，水星见于北方，正当冬气交令，万物蛰伏，地面上唯有冰雪和水，水行的概念就是这样形成的。
奶奶
小叶子从小便是个沉默寡言的丫头，奶奶叫她做什么事便老老实实去做，眼睛不会四下张望，更不会对满屋的绫罗绣盒流露出任何神色。奶奶年纪尚轻时，是名震蜀地的舞伎，道上花名，单一个“葵”字。
奶奶并不老，许是随了她想做姑奶奶的心愿，小叶子便一直叫她奶奶，她也乐得逗这木然的小丫头。奶奶收了小叶子的第七个年头上，西面来的一个寻常小秀才断了奶奶的生计。那不过是个见惯的白面小子，小叶子也照过面，没有觉得任何不同。
奶奶那时把自己从红楼赎了出来。道上规矩，舞伎歌伎必须是有人赎身才得以离开妈妈的，一来是所谓的母女情深，二来不过是红楼里最后可以扒下的一层厚皮。本有个爵爷想纳奶奶做第四房，无奈只顾美色，囊中银两却被老婆管着。奶奶那时年纪不轻了，也想找个安稳的落脚，只是头牌的名气太大，任谁皇亲国戚的也出不起妈妈的天价。于是奶奶也不在乎是爱与不爱，便从绣盒里扒拉出一堆闪闪亮的夜明珠，支使着爵爷去帮她赎了身。
色迷心窍的爵爷不费吹灰之力讨得如花美眷，性急起来，当日就在红楼和奶奶洞了房。后半夜上，小叶子只听奶奶房里一闷哼，懵懂着爬起床来，瞧见爵爷胴着身体，身下流出暗红的血。奶奶平时爱笑爱闹的，这当口粉脸也透出死灰。
奶奶终究是奶奶，须臾就收拾好家什，唤小叶子上了后厨偏门的马车。
小叶子惊诧着，问：“奶奶，那身下暗红的水是如何来的？”
奶奶便也惊诧了。小叶子自收养来只会说“奶奶”俩字，便一直当她不会说话。奶奶甫一楞神，坦然答道：“叶儿，怕了？”
小叶子摇头，还是木木地说：“没有。只是怕奶奶受凉罢了。”
秀才
小叶子是在和奶奶上集的时候看到秀才的。
奶奶在安阳开了一爿绸缎店，店面很大，奶奶还在街口建了个牌楼，叫红门楼。街巷的人们自然是鄙夷的，只是当着人仍然作出艳羡的样子，或许本就是艳羡呢？
秀才的口音听得出也是蜀人，摆了个算卦的方桌在西市。生意并不好，他也不恼，自顾地读着紫薇星书。奶奶见这秀才怪异不卖书画反占卜问卦，有心逗他一逗。一把拽过他的书，翻了几页，佯问：“秀才，你会算卦么？”秀才仍是不恼，讪笑着应：“小姐不妨算来看看，如若不合，权作一笑罢了。若算好了，小姐想必亦不会反悔。“
奶奶一笑，伸出手去，秀才说：“不必，小姐不妨报出生辰，小生来批即是。”奶奶允诺，把生辰写在表纸上。秀才端详小姐双眼，徐徐说道：“小姐乃天机天梁星相，命中非善非恶。劫难虽多，却能凭不下男儿之豪勇机智，一一度过。虽然刚毅有加，独有一憾……”奶奶已是心下暗自点头，见秀才语顿，一下急了起来：“又当如何？”“无碍，只是小姐心中有慈悲，却是异于常人的慈悲。他人怜悯之物，你必不屑；他人不屑之物，你必怜悯。”奶奶一时想不通，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便另起话头：“我今后是何归宿呢？”秀才忽然脸上没了表情，“小姐不可过于贪求良人，命中无时莫强求，纵然有良人倾慕小姐，小姐也不可全然托付。方知命星全在自控，姻缘只是朝夕。算卦也不过博一笑罢了，莫放心上。”
奶奶收起脸上神色，对秀才笑道：“好你个秀才，倒还有点本事。叶儿，把秀才的桌儿凳儿收拾好，回柜上抓点银子给他。顺路去李拐子那买点五香牛肉干晚上下酒。咱们姐妹仨好好玩玩儿。”奶奶不容置疑地吩咐完毕，秀才也不顾奶奶的调笑赧着脸跟回了店里。小叶子呆看着，奶奶的脸粉红如桃花，秀才的脸纯白如浮云。
小叶子
秀才每日和奶奶同进同出，坊间的闲话如春雨下的竹笋蹭蹭地破土而出。时常在集上卖菜的贩子，也会当着小叶子一个人的面说些吃软饭小白脸的话。那带刺的话小叶子自然是听不出什么所以然，只是齐刷刷的眼神让小叶子害怕，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怕什么，可总是飞快地买完东西逃一样地跑回店里。
这些话小叶子是不会告诉奶奶的。白日里，秀才起得很早，在门边的桌上借晨曦的微光日复一日地读着紫薇星书。小叶子跌撞着跑回来，却不会吓到他。久了小叶子也安了神，放好东西便过来想瞧瞧这宝贝的希奇。
秀才仿佛是个什么都知晓的神人，因为知晓所以什么都慑不住他。小叶子只觉得他平平的眉毛，细长的眼神，让人宁静。问他什么是星，秀才就用食指在小叶子手心划出一个字的样子，小叶子便也用小小的指头学着划一遍。秀才也给小叶子看书，书上有诡异的图画，秀才说，这是河图，是星的眼泪流动的轨迹。
不出两个时辰的光景，奶奶也便下楼了。秀才来了之后，每天约莫快午时奶奶才会起身，小叶子就端出来做好的饭菜，三个人一起吃饭。
奶奶和秀才说笑，小叶子就在一边跟着听。奶奶说，秀才啊，你的卦算得不怎么地啊！秀才白着脸，装作愠怒的样子说，占卜这回事是泄露天机，要短命的，我可还豁出去帮你算了出来，你恁地这样说我？奶奶脸上笑出了花，你呀，说我贪图良人。其实老娘我从来不在乎谁谁谁，好过了便是。不信你问叶儿，我有没有为哪个男人流过一滴泪？秀才赧然红了脸，又突然释然一样地说，所以小姐叫葵。小叶子惊了一下，奶奶的脸刹地白了，秀才却依然微笑着夹菜给奶奶。
原来，奶奶没有告诉过秀才以前的事情，秀才却如何知道奶奶叫葵？那六月晴空下昂然的葵花。
在秀才走了的三个月后，奶奶曾经告诉我，其实她撒了谎。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告诉秀才真实的自己，所以她从一开始就败了。
逃
秀才走了，给小叶子留了几本书。
小叶子从集上跑回店里，脚一软匍在了地上。往右边望望，秀才没有在，连桌子竟也不见了，仿佛那里本就没有过一张桌子似的。奶奶今天起得早，梳洗得很精神，小叶子呆了一下，怎么一下子又变样了呢？
奶奶把新到的蜀锦捋滑亮，放在显眼的架上，又唤小叶子把账目对一对。奶奶一边揉着小叶子的小耳朵，一边细细地说：“明儿该冬至了，叶儿啊，你也该十六了吧。跟着奶奶这么多年，奶奶可是没白疼你。瞧瞧，奶奶就是爱说话。这眨眼的就成了妇人了。”小叶子看着，只觉得最后这句话，好生突兀。
奶奶叫小叶子去集上再买些叶儿自己喜欢吃的小食，还吩咐叶儿看上什么就买。小叶子攒着钱，在街上木木地走了半晌，看到一个卖荞麦皮枕头的老人便买了一个很大的枕头。回店的路上遇上一个耍把戏的小男孩子，眼神安静，手里捧着几个竹叶编的小熊猫，小叶子看到小熊猫一下高兴起来，付了钱就飞一样地往店里跑去。
奶奶在楼上床边倚着，没有睁开眼睛。嘴里好象在说着什么，又像含了颗梅子一样囫囵不清。小叶子走近奶奶，听到奶奶在说“……我知道你今天要走，死秀才。你每天早上都比我先起来，你是故意的，好让我睁开眼，看身边空落落的没个人……”。
小叶子想，奶奶大概累了，便把枕头放在床尾，独自一个人下楼去。
奶奶这一躺就是半年，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高声说话，也不再绷紧神经面对任何事情。小叶子喜欢给奶奶揉腿，奶奶会疼得呀呀地哼哼，却要小叶子继续揉。然后就说这关节疼呀，这湿寒呀，都是以前跳舞时落下的旧患，你说，叶儿，我把这死秀才当成我的旧患了，他当我可是他的旧患？小叶子便哧哧地笑，奶奶继续说，叶儿啊，你只知道我一直叫他秀才，你知道秀才姓甚名谁吗？不知道吧，他姓诸葛，他说也有人叫他卧龙先生。我就笑他，管你是什么狗屁先生，我只认得一个算命的小秀才，他也就笑了。
说到后来，奶奶就自己困了，小叶子就给她捂好被子，下楼来。
小叶子时常翻开秀才留给她的书，上面那些奇怪的符号看多了似乎也可以明白过来。可以看到星空的夜里，小叶子也学秀才看天空，时常有流星划过。直到有一天，小叶子看到漫天的流星雨，如送葬的烟花，奶奶去了。
小叶子把绸缎店对给了人家，自己开始给来往的人算卦。她是一个很奇怪的算卦先生，从来不多说话，但是却爱夜观星相，推测时局。不知道多少年后，所有的人都遗忘了过去红门楼里的奶奶和秀才。人们开始以为小叶子是个天生的哑巴，更因此笃定她的批命是准确的，人们说，算卦是泄露天机，不短命即残废。
有一个夜晚，小叶子依然看着星空的走向，见到一颗闪亮宁静的星，一瞬间失去了光华，小叶子鼻子一红，骤然大哭起来，哭声蜿蜒穿过了整个红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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