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姐弟的生活记录（16）

深秋的晨光像被筛子细细筛过，透过厨房那扇朝东的窗，温柔地洒在料理台上。光线里浮动的微尘仿佛金粉，随着夏鸣的动作轻轻旋舞。他正在准备早餐，手指灵巧地将水果切成均匀的小块，刀锋与砧板接触发出节奏，宛如这个家重新完整后的心跳。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大姐那种带着管家自觉的急切，也不是二姐夏铃慵懒的拖沓，而是另一种久违的、从容的节奏，一步一步，同夏鸣的心跳合拍。

“需要帮忙吗，小鸣？”夏妈妈穿着一件月白色旗袍，外搭浅灰色羊绒开衫，笑吟吟地站在厨房门口。她的出现让这个熟悉的厨房忽然多了一种不同的温度。夏鸣的心不自觉化开一圈荡漾，那些在日子中逐渐褪去的温情，在此刻回归原位。

“就快好了，妈。”夏鸣回头微笑，将切好的水果装盘，“您去叫爸爸和姐姐们吧。”

这样的早晨，对夏家而言还是崭新的。父母回国已半月有余，这座三层小洋楼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却又奇妙地保持着孩子们独立生活时养成的节奏。

餐桌上，夏爸爸仔细端详着三个孩子，眼神里满是欣慰：“看来你们把自己照顾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夏缘依旧骄傲地挺直腰板，蓝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当然，我可是严格监督他们的饮食起居。”

夏铃正小口喝着牛奶，闻言懒懒地抬眼：“是啊，多亏了夏鸣，我们才没被大姐那些能把锅底烧穿的‘创意料理’送走。”

“夏铃！”夏缘眼见被拆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作势要打，被夏妈妈笑着拦住。

这样温馨的拌嘴，在父母离开的日子里是家常便饭，但现在有了观众，显得格外生动。夏鸣安静地将煎蛋分到每个人的盘子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父母回来后，他下厨的次数少了些，但为家人准备餐点的快乐却丝毫未减。他的得心应手为这份温馨增添不少鲜活，他乐得这么做，如果能换来他们的幸福。

晨光透过餐厅的飘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那棵老枫树已经红透了，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这个重新团聚的家庭致意。

秋日的校园仿佛被调色盘最温暖的颜色浸染。银杏大道上，金黄的叶子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教学楼后的桂花还在坚持散发着今年最后一缕甜香，与书卷的气息混合成青春特有的味道。

午休时分，夏鸣和李岩照例坐在那个被紫藤花架半掩着的石桌旁。夏天的紫藤早已谢去，如今只剩下纠缠的藤蔓，在秋光里勾勒出疏疏落落的影子。

“你妈妈做的这个梅子腌萝卜真好吃，”李岩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萝卜片，满足地眯起眼睛，“比我妈在超市买的那种好吃多了。”

“确实，而且这是我妈亲手腌的，”夏鸣打开便当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色彩搭配和谐的食物，他不自觉地弯起眉眼，“她说外面的添加剂太多，不如自己做的放心。”

李岩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羡慕：“真羡慕你啊，现在每天回家都能见到爸妈。我爸妈又出差了，家里就剩我和保姆阿姨大眼瞪小眼。”

夏鸣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把便当里的炸虾多分了几只给好友。他知道，这种家人团聚的温暖，对李岩来说是一种奢侈，但对自己又何尝不是。他们惺惺相惜，就像窗外那棵孤独的梧桐，总是在秋风中最早落叶，最晚逢春。

下午的英语课依然轻松愉快。年轻的英语老师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她整个人明亮又温暖。她让大家分组讨论最近的读书心得，教室里顿时充满了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夏鸣坐在窗边，偶尔抬头就能看见操场边那排枫树，红得那样热烈，那样不顾一切，仿佛要把整个秋天都点燃。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空飘起了细雨。雨丝细密如织，在秋风中斜斜地飘洒，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夏鸣收拾好书包，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家庭群里的消息，妈妈发来一张照片：院子里那棵枫树在雨中格外红艳欲滴，水珠挂在叶尖，像一颗颗晶莹的泪。下面配着一行字：“晚上吃火锅怎么样。”

廖廖几笔，却让夏鸣心里泛起一阵暖意，那股澎湃的温暖蒸腾着他的内心，涌泛上来，润湿了眼眶。父母在家的日子，连最普通的晚餐邀请都变成了值得期待的诗句。

走出教学楼，雨已经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从那里探出头来，把湿润的银杏叶照得闪闪发光，宛如满地碎金。夏鸣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学校附近那家旧书店——妈妈昨天喝茶时随口提到想找一本绝版的诗集，他想去碰碰运气。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风铃声。木质书架散发着纸张和时光混合的香气，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夏鸣在书架间仔细寻找，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脊，像是在触摸文化的脉络。终于，在一个靠墙的角落里，他找到了那本略显陈旧的诗集，他小心地拂去封面上的灰尘，想象着妈妈看到书时的惊喜表情。

回到家时，火锅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栋房子。夏铃正瘫在沙发上看漫画书，两条腿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晃悠。夏缘在帮妈妈准备食材，她们的衣料相互摩擦，和谐的窸窸窣窣成为夜的交响曲，爸爸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看着院子里的枫树出神，手里捧着的茶还冒着热气。

“我回来了。”夏鸣说着，把书悄悄放在妈妈常坐的那个位置。

晚餐时分，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桌上的食材琳琅满目：薄如蝉翼的肉片、翠绿的蔬菜、嫩白的豆腐、饱满的虾滑……夏妈妈细心地为每个人布菜，动作优雅而自然。夏爸爸则讲着在国外遇到的趣事：那个总爱穿花衬衫的意大利邻居，市场里热情的东南亚摊主，还有办公室里那些文化差异引发的笑话。

“其实在国外的时候，最想念的就是这样的夜晚。”夏爸爸突然放下筷子，声音变得柔和，“不是多么特别的日子，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简单的饭，说说闲话。”

夏妈妈温柔地接话，手指轻轻拂过丈夫的手背：“所以我们决定先回来待几天。工作再重要，也比不上看着你们一天天成长。错过了你们人生中的重要时刻，是再多成就也弥补不了的遗憾。”她略微停顿，斟酌片刻，“至于什么时候再走，我想在把握住这些日子以后再做决定。”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锅还在沸腾，白色的水汽袅袅上升，在天花板下散开。夏缘给每个人舀了汤，热气熏得她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白雾。夏铃难得主动地收拾起空盘子，动作虽然还是慢吞吞的，却格外认真。夏鸣则默默地把父母爱吃的竹笋和鲜菇往锅子里添。

窗外的枫树在夜色中成了一道深色的剪影，只有叶缘还被屋内的灯光勾勒出一圈暗红。秋风拂过，叶子轻轻摇曳，似乎是在点头赞同这个家的选择。

饭后，夏妈妈发现了那本诗集，惊喜地轻呼一声。她抚摸着封面，眼里闪着感动的光：“你这孩子，总是这么细心。”

夏鸣只是笑了笑，继续擦拭着餐桌。他知道，这些细微的体贴，正是分离的日子里学会的最珍贵的东西。

深夜时分夏鸣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月光如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流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银色的条纹。他能听见楼上父母房间里隐约的谈话声，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想起父母刚回来的那几天，家里其实经历了一段微妙的调整期。习惯了做主的大姐忽然多了“上级”，懒散的二姐要被督促着改掉坏习惯，就连他自己，也要重新适应厨房里多出来的身影。但那种充盈在屋子每个角落的温暖，让所有的磨合都变得值得。

他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院子里的枫树在月光下仿佛披了一层银纱，红与白的交融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美感。这棵树，从他记事起就站在那里，见证了这个家的所有悲欢。它看过孩子们在树下追逐嬉戏，看过父母在树荫下喝茶读书，也看过他们三姐弟在树下告别父母，学会独立。

如今，它又在见证着团聚。

一片枫叶被风摘下，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下，在月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夏鸣忽然想起聂鲁达的诗句：“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但在这个家里，爱很长，长到足以跨越重洋，把分离的时光重新连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