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姐弟的生活记录（13）

夏缘最终决定去跟慕小小道歉。这个决定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像一颗被埋藏在土壤深处的种子，经过漫长的挣扎，终于破土而出。清晨的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在她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上衣口袋里的那颗糖——那是夏玲送给她的，草莓味的早已在某个犹豫的午后被她含在嘴里融化，而葡萄味的这颗，奇迹般地留存了下来。

糖纸是淡淡的紫色，透明如蝉翼，包裹着圆润的糖球。它被她攥在掌心，承受着过高体温的炙烤，却固执地拒绝融化，仿佛也懂得她此刻心绪的珍贵。塑料糖纸的边缘轻轻划过她的掌心，带来细微的痒意，像是在提醒她，有些决定一旦做出，就不能再回头。

夏缘的性格向来倔强如石，从小到大，她几乎从没向谁低过头。在过往的每一次矛盾中，她总是那个高高昂着下巴，等待对方先示弱的人。她的骄傲像一层坚硬的壳，保护着她，也隔绝着她。可这一次，慕小小的身影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个总是轻声细语的女孩，那个会在她数学考砸时悄悄递来整理好的笔记的女孩。

她想起那张草稿纸，慕小小用秀丽的字迹工整地写满了解题步骤。那字迹不像她的性格那样张扬外放，而是内敛清秀，每一笔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夏缘甚至能透过那些字，看见慕小小那双总是澄澈如溪水的眼睛，此刻大概蒙上了一层失望的薄雾。就是这想象中一闪而过的眼神，像一根细小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她骄傲的气球。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和书本陈旧纸张的味道。她决定，今天，就在课间操结束后的走廊上，她要主动走向慕小小。她要做的，不仅仅是说一句“对不起”，而是真正地，为那个因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而难过的朋友，低下一次头。这不仅仅是一次道歉，更是她对自己内心堡垒的一次小小爆破，她要让光透进来。

而在教室的另一角，慕小小同样心绪难平。她的那点怨气，其实早就在心里走了个山路十八弯，渐渐消散了。她了解夏缘，知道让那个骄傲得像小孔雀一样的女孩主动道歉，概率简直堪比刮刮乐刮出一百万。她之前端着态度，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一种无声的诉求，她想让夏缘明白，那天她无意间的话语，确实像一根小刺，扎得人生疼。

所以，当夏缘别别扭扭地站在她面前，眼神躲闪，声音细若蚊蚋地说出“那个……对不起”时，慕小小先是愣住了。她看着夏缘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紧紧攥着似乎想要递出什么又犹豫不决的手，那些残存的不快，真的就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了。她终究是不忍心的。

夏缘终于鼓足勇气，摊开掌心，那颗被焐得温热的葡萄味糖果静静地躺在那里，糖纸在走廊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而美丽的光泽。“给你。”夏缘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慕小小没有拒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夏缘的掌心，接过那颗承载着歉意与和解的糖。塑料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这短暂的静默中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吃，而是将它紧紧握在手心，然后，对夏缘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却足以融化所有冰霜的笑容。

友谊的裂痕，就在这样一个平凡的课间，被一颗小小的糖果温柔地缝合了。她们又恢复了往日的亲密无间，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之前的冷战从未发生过。

这一整天，夏缘的心情都像坐上了热气球，直线上升，轻盈而明亮。不仅仅是友谊失而复得的庆幸，那些平日里团成乱麻、让她心烦意乱的琐事，最近都奇迹般地一一化解开来。数学课上，她前所未有地专注，面对练习册上那些鲜红刺眼的“叉”，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烦躁地将本子扔到一边，而是耐心地拿出慕小小给她的草稿纸，对照着清秀的字迹，一步步重新演算。错误的挫败感依然存在，却不再能轻易地击垮她了。

甚至回到家，面对那只总爱在她写作业时跳上桌子、打翻水杯的琉璃，她的好脸色也多了起来。她竟然主动拿出猫粮，为它添水，看着琉璃凑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她的手臂，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她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似乎也变得柔软了。——当然，这种主动示好并没能持续超过三天，但至少，人与猫之间紧张的气氛总算得到了缓和。

弟弟夏鸣敏锐地察觉到了家里的这种微妙变化。他看着大姐不再眉头紧锁，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就语气冲人，终于完好如初、甚至比以往更加松弛，他紧锁了好几天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他坐在餐桌旁，扒拉着碗里的饭。这才是正常生活嘛。

日子开始像溪水一样，重新按部就班地、平稳地向前流淌。妹妹夏玲甚至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抱怨着，或者吐槽学校里那些琐碎的烦恼。多数时候，她都是一副老神在在、超然物外的模样，蜷在客厅那张旧沙发的角落里，怀里抱着慵懒的琉璃，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夏鸣？夏鸣倒是变得比往常更加神秘了。每天一放学，他就一头扎进厨房，非必要时间绝不外出，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厨房的门总是关着，只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碗碟轻碰的细响。直到晚饭过后，一丝缕若有若无的、带着暖意的甜香，才会顽皮地从门缝里飘散出来，勾得人心里发痒，猜测着他到底在鼓捣什么秘密武器。

夜晚，夏缘在自己的床上翻了好几次身，思绪万千。她侧过头，对上床头那盏散发着橘黄色暖光的小台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书桌，台灯下，压着一本厚厚的台历。台历的页面上，布满了她用红笔圈出的日期印记，旁边还有细小的备注——“小小生日”、“月考”、“值日”……那些简单的词语，串联起来的就是他们鲜活而具体的生活轨迹。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个被红笔重重圈起来的数字上。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

她盯着日历，像是要把它看穿一样，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在胸中的所有紧张、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都随着这口气排出体外。

距离爸妈回家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一天。窗外的月色皎洁，静静地流淌进来，映照着她半张侧脸，那上面交织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夜晚还很漫长，而明天，注定将是这个家庭一个崭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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