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后，他把她做进了游戏里

wuhu专题

文|山茶茶

有一款叫《奶奶》的游戏突然火了，火到闻讯赶来的网友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最开始是国内外媒体纷纷采访报道，后来连央视新闻都为此做了一段长达13分钟的专题视频。

于是有玩家感到好奇，单看名字，这会是一款主打密室逃脱的恐怖游戏，还是能和家人一起游玩的创意冒险呢？

可当人们点开游戏，或许接下来的画面会让很多人“大失所望”。

在建模渲染技术都卷到极致的今天，《奶奶》只是一款普普通通的掌机游戏，是记忆深处老旧的模样。

粗糙的黄绿色像素点，以及重复且略显刺耳的电子背景音，就是玩家刚进游戏时能感受到的一切。

在这里，没有惊心动魄的大逃杀，也没有烧脑的剧情反转，甚至没有主线任务和奖惩机制。你能看到的全部指引，就是游戏开头时的一句“你的奶奶意外摔倒了，你需要照顾她一段时间”。

于是你走进了奶奶的家，看见了普普通通的餐桌、轮椅和正坐在沙发上的她。

然后就是平平无奇的几句寒暄，奶奶问你父母过得怎么样，又问你叔叔去了哪里。

而过程中，即便要强的小老太太对被孙子贴身照顾这件事表现出拒绝姿态，但你最终也只用一句“你要听话，奶奶”就获得了她的嘿嘿傻笑和宠溺的点头同意。

接下来，照顾奶奶的生活开始了。

玩家没有太多自由的选择权，更确切地说，你只能选择是或否。

茶几上有个瓶子，靠近交互后你知道那是奶奶最喜欢的橘子味汽水，把它交给奶奶，奶奶的头上会出现小小的音符标志，似乎很开心。

走到餐桌前，吃饭么？是。

奶奶沉默地走到你的旁边、坐下，一两秒后白光一闪，奶奶又重新回到了沙发上，餐桌上还是那个椭圆形的大碗，一切似乎没有丝毫改变。

使用奶奶的轮椅么？是。

你推着奶奶走过绿地，期间还偶遇了她的闺蜜，两位老人闲聊一段时间后，你又推着奶奶一起到旁边的长椅上休息。空荡荡的公园里只有你们两个人肩并肩坐着聊天，奶奶的头上浮现出了爱心的形状。

帮奶奶洗澡么？是。

叫奶奶睡觉么？是。

奶奶一次又一次沉默地配合你的全部指令，仿佛真的有把你最开始那句“听话”记在心里。

做完这一切，你回到自己房间里上床睡觉。但新的一天里仍然没有任何任务提示，你仍然需要重复前一天的操作，吃饭、散步、洗澡、睡觉……

于是原本就不多的耐心慢慢地被磨灭，只是因为好奇最终结局的执念，你才迟迟没有点击退出。

但所有操作却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赶时间的道具，叫奶奶吃饭、推奶奶遛弯、给奶奶洗澡，当你熟悉了这一切，也许最终一套“流程”下来都用不上两分钟。

而在这些无聊的“主线”剧情里，你可能会尝试离开奶奶的家，试图找找有没有未点亮的世界地图。

但让你失望了，当你靠近奶奶家的大门，系统会自动提示“奶奶还需要你的照顾，现在你还不能离开”。

不能离开那也没办法，要不试试探索一下奶奶家里，看看有没有隐藏地图？

你进入第一个房间，那是叔叔的卧室，他因为生病而在外住院疗养。

你又不信邪地走进厕所四处摸索，但这里除了奶奶的浴缸外，就只有一面镜子可以交互。

靠近它，镜面上映出了一个中年男人的样子，那就是“你”，一个“已经三十一岁却一事无成的人”，画外音如此说道。

最终，你只能拿冷水狠狠冲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

可之后的日子仍然周而复始，你感觉自己可能陷入了某种怪异的循环，却不知——作者此时还没有为这个游戏设置任何结局。

周一忱在采访中提到，其实自己最开始没打算公开这部作品，最后还是因为网友的鼓励才将其上传到了itch.io上。

游戏发布后浏览量飞速上涨，中外媒体都赶来报道，一些网友更是找到周一忱的小红书账号并在下面发表感想。

有人分享了童年时对自己奶奶的记忆，还有人说感谢周一忱让自己想起了奶奶，最近会找个时间回去陪陪老人，还有人说不想这个游戏这么快结束。

而那些充沛的情感几乎让人忘了，周一忱其实并不是一位专业的游戏制作人。

是的，这款叫做《奶奶》的游戏背后，是一个名为周一忱的非专业游戏制作人。1993生人的他曾在湖北美术学院学了7年的油画，又在2019年的时候到纽约普瑞特艺术学院继续攻读艺术类硕士。

然而2020年，疫情来袭。

学校关闭，课程转移到线上，工作室进不去，颜料、笔和画布全都不在手边，周一忱自己也只能蜗居在出租屋里，身边也只有一台电脑。

是无奈之举也是巧合，童年记忆里的Gameboy竟再一次成为了他表达自我的平台。

在2020年-2021年期间，周一忱做了几十个作品，并把它们统称为“无意义游戏”。

也许这是因为比起强调交互性的游戏，他的作品们更像是日记，记载着他对世界的思考。

比如周一忱的处女作《救赎》，玩家需要操作角色穿过疫情遍布的城市，而灵感则来自他作为第一批感染者的母亲，以及家乡武汉那些逆行者的故事。

再比如《合群》，玩家能做的只是操控角色移动，可一旦你试图接近画面里的其它几个NPC时，对方就会主动远离。

还有《今夜无事发生》，这反映了周一忱在疫情期间的生活状态，看电视、去海边散步、和女朋友约会，几乎平淡地不像个游戏。

亦或是《翻山》三部曲里，玩家像西西弗斯一样不断推石头上山，无数次只差一步之遥就能登顶，可石头却反而往山底下滚落。最后终于抵达山顶后，在最后一部游戏里，玩家才知道把石头一脚踢下去的原来就是自己。

而《奶奶》的灵感更是直接来自他的真实生活。

2024年的春天，已经95岁高龄的奶奶意外跌倒，不论是身体还是认知都不容乐观。

当时，就像游戏中提到的那样，他的叔叔中风偏瘫，父亲也不幸患上帕金森，需要母亲的照顾。

而刚毕业回国、正处于自由职业状态的他，就成了能够照顾奶奶的最佳人选。

不同于游戏里的轻松自如，在现实中照顾老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推轮椅的速度不能太快，因为担心奶奶会头晕；

为了缓解奶奶的不适，周一忱给奶奶准备了很多种饮料，挨个尝试后奶奶最喜欢的就是健力宝；

奶奶身体情况虽然每况愈下，但固执的老人不想“拖累”孙子，什么事情都想自己做。因为担心她摔倒，周一忱只能默默跟在后面保护她。

当老人出现睡眠障碍，你得耐心地仿佛照顾小孩子一般哄她睡觉。

但哪怕是半夜，你也不能像游戏里一样安然地呼呼大睡。那天如果不是周一忱在凌晨听见动静就及时追出门，他根本想象不到奶奶可能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站多久，之后又会去哪里。

小小的房间，困住了奶奶，也困住了他自己。

而于此同时，内心渴望追求的艺术却又成了周一忱的另一重牢笼。

全职艺术家，一个在大众眼中略显两极分化的职业。就业市场的不景气和创作瓶颈，可以让一个原本就内秀的人更加迷茫。

于是，“你已经三十一岁，却一事无成”被周一忱写在了游戏里。

大概是在2024年7月，入夏后奶奶的身体状态愈发下滑。为了能够留住些什么，他开始着实手制作《奶奶》这款游戏。

其实游戏1.0版本在7月底就完成制作，但周一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如何继续，就只能把它暂且搁置。

10月份，奶奶在睡梦中去世了。

这个要强的小老太太不像游戏里那样“听话”，她曾经不愿意让孙子帮自己洗澡，很多时候也会让人感到头疼。

但当房间里真的寂静无声，你再也不需要早起做饭，可以随便玩手机，也不用每次因为洗澡的事情和老人发生小小争执，枯燥的生活好像终于解放的时候，却反而觉得少了一点儿什么。

一觉醒来，房间里已经没有奶奶的身影

于是，周一忱为这个游戏加上了结局，还把奶奶的照片也放了进去：

在完成了数次循环之后，你可以在游戏和奶奶告别。

一天结束后，你躺在床上，黑甜的梦乡里你看见了自己的奶奶。

“这段时间辛苦了，谢谢你照顾我，是时候说再见了。”

然后奶奶坐在一只仙鹤上飞走了。

游戏结束后，你仍然可以回到熟悉的屋子里，和那些曾经使用过的物品交互。

这一次，它们每个好像都藏着奶奶的温度。

喜欢喝橘子汽水的奶奶、躺在床上的奶奶、在你帮助下洗澡的奶奶、在餐桌上吃饭的奶奶、和你一起出门散步的奶奶……

黄绿像素的颗粒感模糊了现实与游戏的边界，让一切就好像长长的梦，沉溺于其中的人们即便知道是假的也不愿意醒来。

再次走到镜子面前，描述变成了“你很难过但你没有表情”。

而曾经锁住你的那扇门也终于打开了。

你走出门会遇见奶奶的闺蜜，她说：“你已经没有必要再回去了”。

你试图转身返回，却发现回去的路已经被封死，只能继续往前走。

还是一成不变的景色，但曾经恨不得一键跳过的画面，此时你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下一刻就走到了头。

可你知道，接下来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下去了。

后来，周一忱在采访中提及，其实经过模糊处理后的奶奶照片已经和现实中奶奶的模样相差甚远。可也正因如此，任何人似乎都能通过她窥见心底思念的那个人。

而原本只属于周一忱的故事，也好像在某一刻成了你我的故事。

为什么如此“普通”的游戏却引发了如此多的共鸣？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有很多，但大家都认同的或许唯有“真挚”二字。

像是前阵子在B站上广为流传的《莫愁乡》，在出租屋里写下这首歌的亚细亚也没想到它会如此受欢迎。

亚细亚的姥姥不懂音乐，周一忱的奶奶不懂游戏，但她们却用爱浇灌出了最动人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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