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科技发展中也要关注传统产业的基层工作人员丨实录

2026年4月21日，北京中国大饭店，在爱奇艺世界·大会举办的“共创电影内容高峰论坛”上，著名导演贾樟柯发表了一场极具人文思辨色彩的演讲。作为中国“第六代”导演的领军人物，贾樟柯始终敏锐地捕捉着时代脉搏。面对突如其来的AIGC浪潮，他没有选择盲目拥抱或固执排斥，深度探讨了AI时代下创作主体、集体协作以及生命体验的变迁。贾樟柯在发言中尖锐地指出，技术的变革不应导致创作者“体感”的丧失，并首次分享了他参与AI短片实验后关于“意外”与“灵感”的深层困惑。

从“计划有变”谈起：电影是技术的产物，更是敬畏的对象

演讲伊始，贾樟柯借由爱奇艺新片单中的《计划有变》幽默开场。他感叹道，对于传统电影工作者而言，AI的突飞猛进本身就是一场未曾预料的“计划有变”。面对这种变化，行业内存在着警惕与不以为然两种情绪，但在他看来，“对于一个新生的科技的发展，你是阻挡不了的。”

贾樟柯从电影史的角度审视这一变革。他认为电影艺术本身就是技术的产物，从胶片到数码，技术、语言、表现形式始终在迭代。面对当下AIGC的突变，他首先表达了对科技的敬畏：“到今天，AIGC远远没有到顶，它还是一个成长期，或者说一个幼年时代，但是它已经爆发了巨大的潜力。”他呼吁从业者“不能用今天的缺陷来否定它，或者说不去想象它未来无限的可能性”。

当AI从动漫质感走向真实守望

作为一个坚定的创作者，贾樟柯的AIGC实践始于对短片的实验对比。他提到，人类一直有一种真实再现世界的欲望，从写实绘画到照相机，再到巴赞所说的电影的“物质性”本质，技术始终趋向于逼真记录。

他分享了两年前初次尝试AI时的困惑：当时的AI无法“锁住空间”，画面中的农村房子转眼变成庙宇，人物也不太锁得住，所以当时大量的AI作品都更接近非写实的动漫。然而，短短一年后，这些问题在重新实验中竟然全部迎刃而解。焦段、运动方法、空间稳定性都得到了惊人的修复。尽管如此，贾樟柯依然保持着冷静的思考，他认为这种进步是因为无数创作者提供了丰富的使用场景，而像爱奇艺这样的平台通过工业化生产，正在引导新科技与人关系的重塑。

“之前科技变革的浪潮中，有非常多的工作岗位，包括很多工作人员，无法适应数码时代，慢慢被淘汰被牺牲，这是需要我们关注的。”贾樟柯认为，科技发展不可挡，但是怎么去照顾到传统产业中的基层工作人员他们的生存情况，这是一个社会问题。

灵感交锋的隐忧：不要相信一个人的天才

在谈及生产关系的变革时，贾樟柯表达了作为一个导演最深刻的忧虑。他将胶片到数码的进化称为“进化式变革”，而将AIGC称为“革命性变革”。

在传统的电影工业链条中，无论工具如何变化，主创团队的协作模式保持了130年。“电影创作最大的特点就是集体创作”，贾樟柯动情地描述了拍摄现场那些闪烁的时刻：演员瞬间潜意识带动的精彩表演，摄影师随情绪而动的呼吸节奏，导演在场边生发的想象……

“我非常反对把摄影、录音、美术等等叫做‘技术’，这个不对，这些工作是创作。”贾樟柯担心，在AI驱动的模式下，如果只剩下一两个发出指令的人，这种集体创作的“灵感跟星光”是否会消散？他严厉地警示道：“不要相信一个人的天才。一个人的天才有很多的短板，或者说有很多自己无法发现的死角。”他认为，如何在AI生产中重构这种灵感的交锋，是未来必须解决的难题。

体感的回归：那些“计划之外”的闪光才是电影

在演讲的后半段，贾樟柯将话题引向了创作最核心的命题——身体感受。他认为，电影人是带着视觉、听觉、嗅觉等感官进入现实世界的，同样的雨，在不同生命经验的人眼中是截然不同的情感。

他坦言，电影中最迷人的部分往往来自于与自然的互动和意外。“创作本身往往是处在一个情绪激情和连续的工作中，那些闪亮的地方都是意外，甚至是错误，形成了电影的闪光。”这种基于真实体感的“意外”，如何在AI电影里慢慢有这种灵性，也是需要我们去思考和摸索的。

最后，贾樟柯以一种积极而坚韧的姿态作为总结。他表示愿意做一个积极的尝试者，并向所有创作者传递了属于电影人的骄傲。他坚定地回应了这个技术焦虑的时代：“无论是AIGC还是传统电影，最终人是重要的，人是万物之灵。我们所有的创作者要有这样一种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