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魂之刃》【项羽游记】那个男人，让项羽交出了所有……

桨停了。

深潭到了。

我低头看手。

虎口处的茧还在，可就在刚才，纪川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忽然就有些模糊了。

记忆像握不紧的沙子，我越是用力，它漏得越快。

而导致这些的始作俑者，那根擀面杖，就横在我的膝头，无知无觉。

我盯着它，心里头第一次犯了嘀咕。

这东西，平平无奇，既非神兵，亦不是利器，甚至，它都没有名字。

可它偏偏能伤到水下那些东西。

是因为它够硬？够沉？

我摩挲着杖身粗糙的纹理，不断想着它的来历。

一对吃不上饱饭的活宝，成日里乐呵呵的，始终在寻找下一顿饭的路上。

……九黎之地……

……火焰山……

……蓬莱遗迹……

……璇玑天……二郎神的嘱托……

我明白了。

不是它伤了那些影子，是那些影子害怕它。

那些影子都是轻飘飘的，像雾、像灰、像被掸去的尘埃。

它们怕的，是这根棍子里头装着的、来自我的、来自他们的……“生命的执念”。

它像一块秤砣，把我往下坠，让我在这片想把人磨平的水雾里，还能站得住脚。

可这代价……

我闭了闭眼。

纪川爱吃什么，剑术的口诀……那些代表着“生命”的东西，正一点点被这根棍子吸走，换成了能劈开迷雾的“力气”。

用我的记忆，去换劈开前路的刀。

我抓起擀面杖，另一只手掏出神雕侠给的剑穗。

内力一逼，穗子脱手，化一道青光，逆着瀑布冲天而起的水汽，射进白茫茫的雾里。

他应该能看见。

天色依然是铁灰的，死死压着水。

除了水声的轰响，什么也听不见。

直到一声雕鸣，硬生生劈开了这片混沌。

他来了。

从瀑布顶端那片破碎的白光里俯冲而下，青袍紧贴在身上，往下淌水。

脸上看不出神情，只有眼底那点沉，比潭水还深。

“就是这儿。”我抬手指向轰鸣的中心，声音压过水声，“纪川最后站的地方。我得进去。”

我抽出腰间的擀面杖，黝黑的棍身湿漉漉的：“这东西，邪门。每用一次，它就烧掉我一点记忆。我怕之后，我就记不得什么了。我得先见见你。”

我顿了顿，想起那女人空茫的眼睛：“我还遇上个怪人。她说她是‘水’。”

他点了点头，水珠顺着下颌滑落。

“我正要寻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过轰鸣，“你说的‘水’，不止这里有。天下水脉，最近都不安稳。沧渊海也乱了，海外永夜城传来凶信。像有什么东西，在世界底下‘醒’了。”

我把陶俑掏出来，搁在湿滑的船板上。

它歪着脖子，暗红色的光在刻痕里微弱地跳，像喘不过气。

“那‘水’说，金木水火土，生来就在斗。”我用擀面杖轻轻碰了碰陶俑，它猛地一烫，“纪川是因为伸手，才被抹了。我还有个要找的人，她叫楚虞，她可能在九重天上。那也是一条我要走的路。”

他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陶俑上，又移向瀑布。

“我要找的‘念’，困在洛水，不单是水的事。”他声音沉下去，裹在水声里，有种压抑的力道，“是有些东西，定了规矩。风往哪吹，都由不得自己。这规矩写在天上，也渗在水里。”

“暗处盯着的人不少……你那徒弟，是碰了不该碰的规矩。”他抬眼，目光锐利起来，“而这规矩，定它的……恐怕不止九重天。”

“洛水的约定，你得去。”神雕侠抹了把脸，水渍又立刻覆上，“你用了那根棍子，打散了水里的‘念’，便是应了她的因果。这不是请帖，是债。”

“怎么去？”

“这潭水，是道坎，也是扇门。闯过去，自有分晓。”他顿了顿，看向陶俑和我手里的擀面杖，“这些东西，你若信得过我，就让我带着它们，我先去会会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你只管往前，去你该去的地方，救你现在就能救的人。眼前人转瞬亦逝，莫为尚不确定的事情分心。”

我没有犹豫。

这世上的亏，年轻时吃得够多了。

鸿门宴的犹豫，该疑时信了；乌江畔的孤绝，该信时疑了。

如今我分得清，什么该疑，什么该信任。

眼前这人，和我走在同一条路上，找着各自被夺走的至宝，这就够了。

我将陶俑和擀面杖都往前一推。

“若有了消息？”

“剑穗为信，荒滩见。”

他接过陶俑和擀面杖，陶俑身上暗红的光芒急促地闪了几下，像在与我做最后的告别。

他将物什一一仔细收进怀里，起身，一步已到船舷外。

巨雕俯冲而下，翅风压得小船一沉。

他的青袍在灌满水汽的风里鼓起，人和雕一同撞进白茫茫的水光天际。

我抄起桨。

前面是瀑布，是深潭，是或许一去不回的深渊。

但我不再犹豫。

因为我已不再是孤身一人，并且，正踏在寻回更多伙伴的路上。

—— 项羽 暂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