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魂之刃》【项羽游记】女人，你的名字是……

我找到了那片水雾。

雾贴着河面，厚得像刚挤出的羊奶，却沉甸甸的。

船桨划进去，雾是粘的，带着一股铁锈的甜腥。

怀里的陶俑又开始发烫。神雕侠给的剑穗也在微微发颤。

我收了桨，让小船自己往雾深处漂。

雾里有歌声。

很轻，像谁在耳边叹气，调子却熟。

熟得我心里一紧。

是楚虞哼过的那支小调。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浅水里，赤着脚，水刚没过脚踝。

月白色的衫子，下摆浸得透明。

从背后看，肩颈的线条，头发披散的长度，侧脸时下颌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倔强弧度。

是她吗？

“楚虞？”

我嗓子发干。

她转过身来。

不是她。

眉眼间有三分纪川少年时的清朗，鼻梁的弧度又让我想起第一次遇见楚虞时她的神情。

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像刚汲上来的井水，干净，但空茫。

“你知道刚才那曲子？”她开口，声音也像浸了水，湿漉漉地飘过来。

“听过。”我握紧剑柄，“你是谁？”

“我没有名字。”她的声音清冽如泉，“我是水。”

“水？”

“自混沌初开，万物皆由本原化成，有金，有木……自然，也有水。”

“但这儿的水，漫染了太多流散之物。名字、旧事、执念……浸泡得久了，水也会做起自己的梦来。”

她朝我走近两步。

水波在她脚边分开，不带一点声响。

“你眼里的我……便是那场长梦浸染成的模样。”

我凝神望着她，愈看愈觉得熟悉。

这一路所遇之人的眉眼神情，竟似都在她身上交叠出依稀的影子……恍惚间，竟还能瞥见几分洛水神女图中，那道惊鸿一瞥的背影神韵。

“你身上有股味道。”她皱了皱鼻子，那神情有几分稚气，“很苦。”

“前些日子漂过去一缕，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十六年，苦得我做了三天的噩梦。”

她说的味道……是来自小龙女？还是神雕侠？

我悄悄摸上剑穗。

“还有你怀里那个泥娃娃。”她目光落在我胸口，“它不该在。水洗过的东西，就该干干净净。可它偏要记住个名字，这让水很不舒服。”

我掏出陶俑。它在掌心发着暗红的光，烫得像要裂开。

“所以，你就是水底下那股暗流？”

“水就是水，分什么明暗。”她歪了歪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怪异，像是临时从谁脸上借来的表情，还没用熟练。“水往低处流，把高的、凸的、扎眼的东西磨平带走，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雾忽然浓了。

它们好像活了过来，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像无数只冰凉柔软的手，轻轻搭上我的手腕、脚踝、脖颈。

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我却似乎被调动起了心中无尽的情绪。

乌江的水真冷啊……

纪川第一次喊我师父，是在一个下雨天……

楚虞最后回头的那一眼……

不！！！

我猛一咬舌，血腥味炸开。

那些翻涌的画面潮水般退去。

可浓雾还在，它们不急不躁，只是缓缓地收紧，像要帮我抚平所有皱褶的过往，熨成一片光滑的布。

我拔剑。

剑锋斩过雾气，如斩流水，分开又合拢。

她站在三步外，静静地看着。

脸上轮流掠过许多神情，有关切，有悲悯，有好奇，最后都归于一种深不见底的空白。

仿佛在她眼中，我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正在被水流缓缓冲刷、终将变得圆润光滑的顽石。

“放手吧。”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执着于此，多累啊。”

我又斩了几剑，浓雾却越缠越紧。

它们想合上我的眼，让我也沉进那片看似解脱的黑暗里。

情急之下，我左手在腰间一抓。

擀面杖！

我握住擀面杖，朝着缠在我右臂上最紧的那道雾气狠狠一杵。

嗤。

一声极轻的响，像烧红的铁钎插进了雪堆。

那道雾气猛地一颤，剧烈地扭动起来，仿佛被烫伤一般。

紧接着，整片浓雾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荡漾波动起来。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你手里是什么？”她的身体开始出现波动，边缘变得模糊。

我想告诉她，这是一份“永远有饭吃”的祝福。

可就在这瞬间，我脑子里嗡地一声，某个画面突然就模糊了。

是纪川当年跟我比划新学的一招枪法。

他当时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刚刚还清晰记得，是靛青的短打，袖口磨得发白。

可现在，那青色像是被水洗过，淡了，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

我没时间细想。

看准机会，挥动擀面杖，朝着周身雾气胡乱抡扫。

所过之处，雾气如潮水遇礁，纷纷退散撕裂。

那些缠缚我的浓雾寸寸断裂，落在地上，化作一滩滩浑浊的水渍，里面还有细小的、未褪尽的人脸在扭曲哀嚎。

她尖叫起来。

那声音不再是少女的嗓音，而是成千上万个人重叠在一起的、充满痛苦与不甘的嘶嚎。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忘记……好痛苦……”

她的身体开始崩溃，从脚部开始，化作一捧流水，哗啦啦落回河中。

在彻底消散前，她抬起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怨恨、有解脱，竟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你的执念，太烫了，水吞不下……”她最后的声音散在风里，“可你用的那东西，也在吞噬你，你不知道么？”

话音落尽，人已无踪。

雾气散了大半，月光清冷冷地照下来。

我甩甩头，试图驱散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空洞感。

刚才忘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不重要的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根救了我一命的擀面杖。

它冰凉，沉重，此刻却让我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那个水做的女人说，它也在吞噬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处的茧，掌心的纹路，都还在。

可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真的空了一小块。

像墙上掉了一块泥皮，露出底下陌生的底色。

但我还记得，我将要去往哪里，我要找回什么人。

这就够了……

—— 项羽 暂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