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长视频平台在存亡边缘苦苦挣扎

2025年，对于长视频平台而言，是十分糟糕的一年。准确的说，自从2020年以来的每一年，对于长视频平台而言都很糟糕，但是去年尤其糟糕：

• 爱奇艺全年的营业收入下滑了7%，扣非净利润下滑了近3/4；会员、广告和内容分发三大业务的全年收入均呈现下滑态势。
• 腾讯视频的付费会员数已经不再增长，并且落后于腾讯音乐；虽然腾讯视频实现了盈利，但跟爱奇艺一样，是降本增效换来的。
• 芒果TV，作为“真正的第三大长视频平台”（MAU高于优酷），前三季度收入均呈现下滑态势，全年扣非净利润预告将下滑33-47%。

搞笑的是，如果把B站算作“长视频平台”（注：B站迫不及待想甩掉这个标签），B站反而是2025年这个行业表现最好的一个。不过，哪怕是B站，2025年的用户时长也仅有微弱的上升，而且其扭亏为盈的主要动力是游戏业务。2018-2022年，B站一度在传统的长视频内容方面投入较大，但近年已经悬崖勒马，构成了扭亏的一个原因。长视频平台的集体挣扎，与国产长剧集行业的衰落，几乎同步发生。众所周知，长视频平台的命根子是剧集，其次是综艺，至于电影、直播活动等只是点缀而已。在吸引付费订阅、以及提供用户时长这两方面，剧集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而国产长剧集近年来一直处于漫长的衰退轨道中，2025年的情况尤其萧条：

• 根据云合数据的统计，2025年上新长剧TOP 20的正片有效播放量为296亿，比2024年缩减了20%。
• 2025年上新长剧播放量第一名为《藏海传》，仅22.3亿次，比2024年的第一名《庆余年2》下滑一半以上（后者为45.1亿次）。
• 2025年，没有一部上新长剧的单集平均播放量突破1亿，连突破5000万的都很少，打破了过去多年的势头（上一部单集破亿的还是《庆余年2》）。

比播放量数据更加可怕的是，国产长剧集正在远离大家的“话题中心”，这一点相信很多人感同身受。过去大半年的时间，真正成为社交媒体自发性热议话题（而不仅依靠买热搜维持热度）的，在我印象中，仅有一部《太平年》，加上半部《藏海传》。请注意，许多剧集仍然构成了局部的热议话题，并且获得了一些死忠粉丝；我的意思是，它们不再成为“大众热议话题”。作为一个整体的长剧集行业，在社交舆论场中的地位，比五年前乃至十年前，衰落了不止一点半点。简而言之，长视频平台的衰落与长剧集行业的衰落互为表里：观众对长剧集缺乏兴趣，自然也就没有理由为长视频平台付费；当他们逐渐不再打开长视频平台，对长剧集的接触就更少了……由此形成恶性循环。长剧集的持续下滑，对应的是短剧的崛起：早在2024年，国产短剧行业的收入规模就超过了长剧集；要知道，当时AI短剧/AI漫剧八字还没一撇呢！到了2025年下半年，国内短剧行业已经是无人不AI、无人不用可灵与即梦，AI制作强势崛起的同时，长视频平台处于一个更加尴尬的地位。而短剧及短视频平台则笑而不语，坐看整个泛娱乐市场进一步被纳入自己麾下。有人说：“短剧崛起打掉了三大长视频平台一半的用户时长！”这个说法未必正确，但是方向是对的。那么问题来了，这是不是移动互联网时代不可避免的现象呢？至少，当我们放眼全世界时，会发现，这种“必然性”不是那么明显：

• Netflix的业绩非常好，至于具体有多好，读者不妨直接去看它的财报。不久前Netflix刚刚以1100亿美元竞购华纳兄弟失败，虽然失败了，但意味着它的现金流十分充沛，内容制作野心十分巨大。
• YouTube的发展也很好，广告和用户付费收入几乎每个季度都创新高。如果有人现在还跟你胡诌什么“YouTube被短视频冲击的不行了”，你可以打他一耳光，把他从睡梦中打醒，告诉他：“现在是2026年，不是2022年！”
• 北美的其他长视频平台，例如Hulu, Amazon Prime Video, HBO Max等等，普遍发展的也很不错。尽管它们普遍没有独立上市，但从其母公司财报当中，我们仍能大致窥见其增长势头。

当然，短剧在北美发展的也还不错，构成了国内互联网出海的又一个新兴赛道。但是短剧的发展，并没有把北美长剧集行业打掉，更没有让北美长视频平台都去喝西北风。毕竟，短内容/竖屏内容和长内容/横屏内容，对应着不同的消费场景、不同的用户心智、不同的内容类型，可能会此消彼长，可是其中一个要完全吃掉另一个是困难的。在衍生品、二次开发等“IP经济”的维度，长剧集更是具备不可替代的独特性，毕竟任何短内容要形成IP都相当困难（注：不是不可能，别杠）。所以说，我的一贯观点是：国内长剧集行业面临的问题，不能完全归咎于短剧行业的发达。有句老话叫“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对于一个庞大而成熟的行业来说，如果不是内部先出了问题、跟不上时代进步，后来者是很难将其颠覆的。熟悉历史的人应该承认，早在2020年前后短剧行业进入高速发展轨道之前，国内长剧集行业已经不太跟得上用户习惯和用户心智了，而长视频平台并未通过“互联网思维”帮他们解决问题。我认为，与其说是短剧行业“打掉了”长视频平台的用户时长，不如说是用户早就感到不满，而短剧趁虚而入把他们拉走了。那么，现在崛起的AI短剧/AI漫剧，会不会进一步敲响长视频平台的丧钟呢？这一次，我倒是没那么悲观。我们应该承认如下几点：

1. AI技术是中性的，可以拿来做短内容，也可以做稍长的内容。当前的主流视频大模型已经具备了制作工业级别的长内容的能力，难点主要在于工程及统筹环节，技术上已经不存在真正的瓶颈。
2. 俗话说“穷则思变”，这几年长视频平台意识到了变革的重要性，以前为人诟病“旧习气”，在一定程度上被甩掉了（尽管还不完全）。对于AI创作的潜力，包括长视频在内的各类内容平台都在积极探索、试图拥抱。
3. 假如AI成为影视制作的主流，就可能彻底改变传统的剧集投资与采购模式，让长剧集行业也转向“PUGC模式”——这对平台会更有利，尽管这个过程不会一蹴而就，而且我不认为PUGC会成为唯一模式。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用户对于工业标准较高、完成度较好、时长较长的内容，仍然存在天然需求。很多人脑海中，一个完美周末的标志，仍然是“洗完热水澡，手边有奶茶，平板电脑里播着正在追的剧集”。即便是电影行业，这样一个看起来完全脱离移动互联网时代、注定要被网生内容颠覆的行业，迄今也还没有灭亡（冷知识：虽然国内电影票房最高峰出现在2019年，但2025年与之相比也仅有20%左右的差距）。从所谓宏观趋势上，我们只能得出“长剧集行业的发展速度会比短剧慢”这个结论，但不能得出“长剧集行业会被短剧灭亡”这个结论。现实则是，从2024-2025年的情况看，长剧集确实被短剧打得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力了。这个势头再持续一阵子，或许普通用户口中的“看剧”“追剧”，就会变成“看短剧/追短剧”的缩写了。其实这个过程已经在进行之中了……与其说AI制作的普及，要给长视频平台敲响最后的丧钟，不如说它为各类内容平台提供了一次在同一起跑线上竞争的机会。必须指出的是，工业水准的AI视频制作，直到2025年10月的Sora 2，以及2026年1月的Seedance 2，才算真正成熟。我的估计是，未来3-5年，乃至更长的时间，仍将是各路内容方和平台方试图吃透AI制作、拓展AI内容潜力的时期。短剧/漫剧跑在最前面，完全可以理解，因为它们短小精悍、转向灵活，而且其制作方本身很多就出自互联网行业而非传统影视行业。但是这决不意味着“长内容”不能受益于AI制作。我的观点恰恰相反：从成本端看，长内容的受益程度会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短剧本来就是一种较低成本的内容形式，从“低成本”到“更低成本”，固然也有进步，不过进步程度有限（注：我不是说没有进步，别杠）。而传统上被视为拼资源、拼工业水准的长内容，则有可能随着AI的崛起，第一次成为一种“普通创作者可承担”的内容形式。再过半年，等到下一代视频大模型也成熟了，这个趋势会更加明显。我迫不及待想看到这一天的到来。这一幕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观众，总有一天，他们将能够看到前所未有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