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幻想战略版》的结局彻底重新定义了其开场动画。

史学是研究历史如何被书写的一门学科。它关注的不是事实本身，而是影响塑造我们过去的学者和思想家的偏见、动机和理论框架。《最终幻想战略版》（Final Fantasy Tactics）的编剧松野泰己及其叙事团队一定对这一概念有所涉猎，因为这对于理解游戏开场序列中隐藏的双重含义至关重要，正是这一含义为迪利塔·海拉尔（Delita Heiral）的故事提供了其在最后时刻所缺失的终结感。

[编者注：本文包含《最终幻想战略版》结局的剧透]

我第一次察觉到狮子战争的历史有问题，是在阿拉兹拉姆（Arazlam）的叙事引入之后。当一个故事将一名角色介绍为英雄，而且不是一般的英雄，而是一个凭借一己之力平息内战的人时，这会让人产生极高的期待。当随后的过场动画显示这位英勇的英雄骑着强壮的陆行鸟，像骑士一样翻山越岭，去追求一个绝对高尚的目标时，这种期待感会进一步攀升。

它不会让你想到的是，这位英雄会拳击一位公主，并从神圣的避难所将她绑架——而这恰恰是迪利塔·海拉尔在《最终幻想战略版》前10分钟里所做的事。快进几十个小时，经历过无数场艰难的战斗后，他的童年好友（亦是竞争对手）拉姆萨（Ramza）骑马奔向夕阳去开启新的冒险，而迪利塔的妻子却刺伤了他。迪利塔反手刺伤并推测杀死了她，随后在弥留之际思考，到头来究竟是他还是拉姆萨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并没有让我感到震撼。

那个愤怒的平民失败了，并成为了他所憎恨的体制的一部分；而那个心地善良的贵族则找到了正义之路。这听起来太像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寓言了：它警告人们，真正的变革只能来自于拥有特权的人以开明的方式运用特权，而不是来自于对压迫的反抗。考虑到《最终幻想战略版》常因其社会意识而备受赞誉，当故事落下帷幕时，我感到有些失望。

然后，我想起了阿拉兹拉姆的介绍，以及伊瓦利斯（Ivalice）是如何将迪利塔铭记为英雄，而非反面教材的。“英雄”这一称号是为书写历史的人服务的，现实历史亦是如此。通常，它支撑着某种国家建设的叙事，或者作为强化规范的励志故事。通常，它与那个人的行为甚至事实并不相符。像伊瓦利斯这样由特权贵族统治的国家，不会无缘无故地供奉这个拳打公主的暴发户；而一个仅仅因为记录真相就烧死自己人的教会，也不会支持一个比那些离经叛道的祭司更有可能颠覆现状的国王。

《最终幻想战略版》中的事物总是成双成对——两头狮子、两场战争、两兄弟、两姐妹——所以，称迪利塔为英雄背后自然有第二层含义。这是对迪利塔最终的贬低，是那些试图颠覆社会秩序的底层民众的惨败。他是伊瓦利斯的英雄，因为他为了复仇背叛了自己的价值观和战友。是的，他结束了战争（某种程度上）。但他的道德堕落才是伊瓦利斯真正的救赎，或者至少是精英阶层生活方式的救赎。

说真的，谁能责怪迪利塔的所作所为呢？《最终幻想战略版》费尽心思展示了他所承受的无法想象的压力。与大多数平民相比，他和他的妹妹生活得相对舒适。但他们也经常被提醒，他们并不属于这里。该死，尽管他几乎已经是贝欧鲁夫（Beoulve）家族的一员，但他始终只是拉姆萨队伍中的一名“客人”，仅凭他那些仁慈的上层人士的恩赐和善意才得以留下。他被迫看着他的养父家族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像他这样的人，随后他的妹妹死于一名贵族之手——那是那群人中最令人厌恶、最偏执的一个。这是一场近乎莎士比亚式的悲剧。麦克白的致命弱点是贪欲过重，哈姆雷特则因无法做出抉择而丧命。迪利塔的弱点？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作为《最终幻想战略版》基础的编年史，终于给予了被遗忘的英雄拉姆萨应有的评价。但随着阿拉兹拉姆在开头承认还有另一位“真正的英雄”，这也让迪利塔获得了自由。他不再是一个英雄了。他也不比狮子战争期间那些被逼入绝境的无数绝望者更像恶棍。他只是伊瓦利斯悲哀历史长河中又一个破碎的灵魂。